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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佛顶之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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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佛塔中,佛像金身依旧伫立。

高不见顶的大佛之下,沾满灰尘的香案与香炉依旧,几截断香埋在沉沉的香灰之中,早已经没了半点温度。

一面圆镜放在香案之上,依旧光华流转。

周边古拙,似乎青铜铸就,镜面虽放出光芒,伸手摸来,却是一片粗糙,看上去有些模糊。

大殿正中,佛像四周,立着青灯六盏。

此刻,每一盏青灯之中,都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轻轻跳动。

忽然之间,那最右侧的一盏青灯,火焰一颤,竟然猛然熄灭!

随之而来的,是铜镜剧烈颤抖的光芒,连带着旁边那一盏青灯的火焰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噗!”

剧烈颤抖的光焰,隐隐已有熄灭的征兆。

一条青袍的身影,几乎在那焰火摇动的瞬间,从青灯火焰中飞扑而出!

不是旁人,正是才破出红蝶红尘三千丈的谢不臣!

他身着青袍,从那灯芯之中飞出之时,只如同一缕缓缓从火焰之中冒出的青烟,飘飘摇摇,如同孤鹤。

只是这本该无比闲适的姿态,却多了那一分狼狈!

只因为,一道璀璨的刀光,阴魂不散一般,竟然随之从即将熄灭的火焰之中扑出!

见愁!

割鹿刀!

小小的一团火焰里,竟然像是炸开了一轮骄阳烈日,霎时间将整座阴暗的大殿都照亮!

佛前青灯,倏尔熄灭。

灯芯之中,刀光如雪!

佛塔之中,三千人头悬浮空中,在这刀光照耀之下狰狞!

几乎是在谢不臣刚刚飞离那一盏青灯的瞬间,这一匹练似的刀光,便结结实实打在了谢不臣的身上!

刺啦!

长长的青色袖袍顿时被划开一条巨大的口子,谢不臣半边身子染血,原本飘飘摇摇往上,在这一瞬间,竟被刀势死死压住,狠狠向着大殿地面之上砸去!

“当啷啷!”

无数灰尘四溅,地面之上低矮的香案瞬间被撞了一片,灯盏烛台连带着进香的香炉,全数跟着摔落在地,一片狼狈。

一片红艳的鲜血,洒落在那沾满灰尘的地面之上,红的血混着白的灰,只给人一种浑浊之感。

见愁的身影,随着那一片倾泻的刀光而出,眨眼之间已经站在了那一盏青灯之上。

脚尖轻轻点着灯盏,那一星弱火般的灯芯火焰,在这一刻,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崩碎。

嗤……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所有藏于灯芯之中的红尘世界,就此消失不见。

出现在见愁眼前的,还是之前那一座大殿,除却被砸坏了一些之后,没有丝毫的改变。

三千余人头依旧悬浮在佛塔之中,被佛身上流转的金光轻轻照耀着,有的狰狞,有的祥和。

漫溢着浅淡白光的卷轴,依旧像是他们陷入红尘青灯境界时候一样,静静地悬挂在一佛塔的顶部。

目光从谢不臣身上一掠而过,那一瞬间的目光对撞,复杂到了极点,也简单到了极点!

青峰庵四十八记!

昆吾的目的所在,谢不臣的目的所在!

只那一瞬间,她已经看见谢不臣身虽受伤,可面色未变,竟然直接腾跃而起,向着高处而去。

那一瞬间,见愁冷笑出声:“做梦!”

照旧是那一句话——

昔日能夺你帝江风雷翼,今日便能抢你《青峰庵四十八记》!

凡你所欲。必为吾夺!

只一纵身,见愁霎时乘风,身形隐匿的瞬间,速度也提升到了极致!

她如同一道流星,划过了一道璀璨的弧线,在追上谢不臣的同时,便直接一刀朝着他划出!

谢不臣大袖之上已留下触目惊心的一大片血迹,眼见得那一刀挥来,只猛然向着佛像之上一掌拍去!

此刻二人不过都才刚刚起步,还在佛像的底部。

谢不臣这一掌正好印在佛像盘在一起的膝盖之上。

顿时只听得“当”地一声金属响声,谢不臣已成功在间不容发之际,借力向上,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见愁那一刀!

刀光凛冽,威势恐怖,不曾劈中谢不臣,却擦着他过去,直直劈在了佛塔塔壁之上!

看似坚硬厚实的佛塔,竟在这一瞬间发出破裂之声。

“哗啦!”

割鹿刀刀光劈破塔壁,瞬间穿透,无数金灿灿的碎屑竟然从半空之中砸落,满地烟尘!

就像是在一片阴霾的坟墓之中,忽然一刀捅出了一个窟窿,外面灿灿的金光,顿时便透过这窟窿照耀了进来,像是一道光柱。

处于光柱之中的不少人头,竟然如活物一般,尽数闭上双眼!

这一幕,美妙到了极点,也诡异到了极点!

谢不臣看见了,见愁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知道这三千人头势必有诡异之处,可眼下也根本顾及不上了。

纵使这里是修罗地狱,她也要先抢了谢不臣所要的东西,再一刀将其人头斩落在此处!

见愁脑海之中,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后便化作了无穷冰冷的杀意,漫溢到了她双眸种种。

在挥出一刀的同时,她速度不曾减弱。

谢不臣则被她这一刀阻拦了一下,虽然没有再受伤,可因为避让,依旧浪费了不少时间。

一进一让之间,见愁已瞬间超过了谢不臣,向着高处而去!

一佛塔中,仅有这一佛。

她从佛祖盘身之处迅疾地升起,像是扶摇直上的风,又像是一道疾驰而去闪电,飞速地接近着那高悬在佛顶的卷轴。

谢不臣几乎紧随其后。

原本他在万兽迷宫阵图之中已接近油尽灯枯,可中途出了陆香冷的意外,导致见愁不得不与他合作,由此获得了第一次喘息之机。

其后又入画中境,得鲤君相赠一截莲藕,更有了调整的机会。

更不用说,红尘千丈灯中,他那不断复原的身体了……

即便方才一局棋,为见愁占得先机,让他生受了一刀,此刻若论实力,他却是半点不输给之前的自己!

目光紧紧落在见愁的身上,那一道飘摇的身影,像是烙印在他记忆之中,依旧是最初时候那般惊艳……

心底有什么情愫,淡淡地蔓延开去。

可随之抬起的,却是他毫不犹豫的手——

一道晦涩的剑意,几乎如同实质,凝结成一条浅浅的灰线,细细地朝着见愁延伸而去。

那是一种极端诡异的感觉。

见愁灵识散开,便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条细细的灰线,晦涩甚而艰涩之感,在出现的瞬间,便从她背后侵袭而来。

她整个人便如同陷入了深深的泥淖之中一样,竟觉得手脚都为之滞涩了起来。

体内运转的灵气,像是被这凭空出现的灰线捆缚住了一般,险些运转不动。

眼见着那一道细细的剑意,便要从谢不臣手中飞出,穿透她身体,见愁一个咬牙,身体之中猛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韵!

轰!

是溃散的灵气!

那一瞬间,她竟然将自己体内还在运转之中的灵气尽数散去!

原本还在飞速上升之中的见愁,身形猛然下落。

谢不臣眉头一皱,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正如方才见愁没有落到他身上的那一刀一样,谢不臣的这一道剑意,也没能落到见愁的身上。

“噗嗤!”

又是一个窟窿,出现在了黑漆漆的佛塔之内。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外投射而下,正正好照耀在谢不臣的身上,犹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光。

还在下落之中的见愁,却是陡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隐者剑意?

不过如此!

周身灵力之所以运转困难,乃是为剑意困锁,可见愁偏偏是天虚之体!

身体之中所有的经脉都已经消融,只要她所想处便是经脉,便是灵力运行的路线,她哪里还会受谢不臣这剑意的束缚?

只在谢不臣剑意洞穿佛塔的瞬间,见愁目中已经有衍算的精光闪过。

一条全新的经脉运行路径,便在这瞬间生成!

“凝!”

心底一声轻喝,方才被散出的无数灵气,竟然在这一瞬间,长鲸吸水一般重新向着见愁身体之中涌流而去!

只一眨眼间,见愁便已经脱出了剑意的控制。

在方才的一剑争斗之中,谢不臣重新占得了先机,可目光落在见愁身上的时候,他却难以掩饰那目中的惊异。

变了……

虽然他面前的那个人还是见愁,可那周身灵力运转的路线却在瞬间改变,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面前瞬间换了一个陌生人一样!

寻常修士经脉运行的路线,又怎可能改变?

谢不臣博闻强识,几乎瞬间便已经猜到了这背后的因由:“天虚之体!”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异。

天虚之体与见愁魂魄不全一样,乃是寻常人无法观测到的所在。

如今谢不臣竟然脱口而出,自然不是看到的,而是根据见愁经脉瞬间改换猜到的……

“天虚之体……”

见愁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道友很聪明,竟然一下就猜到了,佩服,佩服。”

话音落地,劈手便是又一刀扔出去!

见愁脸上的笑容透着一种为苦难所洗礼过的血腥气:“见愁有今日,多拜谢道友所赐,昔日之恩,今日便一刀一刀还给你!”

“砰!”

方才砸出的一刀,在那断喝之声抵达谢不臣耳中的时候,瞬间炸开。

这一次,谢不臣猝不及防之下,并未能闪避开,肩膀之上顿时一片血花腾起。

见愁话中的意思,谢不臣并不很明白,可却能猜个大概。

她今日的一切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没有昔日他穿心一剑,又怎来今日这强大到令人心颤的女修?

依稀昔日的眉眼,依稀昔日的故人。

依旧是……

那个让人心动的女子。

举手投足间,已然一派凛冽威风,照旧不卑不亢……

记忆之中的画面,几乎在这几轮交手之间,与今日之所见,悉数重叠。

谢不臣注视着见愁的目光,近乎温情,带着一种深刻在记忆里的怀念。

他曾想过要欺骗自己,可那深藏在内心之中连他自己都不曾看清的感情,又怎能欺骗?

不能自欺,必要杀之!

头顶卷轴事关《九曲河图》,他志在必得;眼前故人,乃他修道以来最大的心障,他必将破除。

于是,就在这样深情的注视之中,谢不臣唇边挂了一分笑。

五指张开,是震天撼地一道道剑意疯狂凝聚!

“砰!”

“砰!”

“砰!”

……

是一道一道击出的剑意,是无数洞穿了墙壁形成的金色窟窿!

谢不臣在进攻,见愁也在还击。

两个人不断进行着惊险的交手,又在彼此的缠斗之中,不断地上升。

无数金色的光柱从两人交手轰出的窟窿之中穿入,将整座大殿之中那高高的佛像照亮。

璀璨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一佛塔中,人头三千,全数为着灿烂又恢弘的金光找照耀,不敢逼视,尽数痛苦地将双眼闭上。

从佛像盘坐的膝盖,到铸着“卐”字印的胸口,再到那宽阔的肩膀……

随着那两人在缠斗之中不断前进,高度也越来越高,不一会儿,竟然便已经到了接近塔顶的位置。

一佛塔尖尖地,越到了上方越是狭窄,可供两人活动的空间也越来越少。

往往一个转身之间,已经出手还击来回了好几次。

刺目金光,从佛像头部的金身之上反射而出,彻底将两个相斗不休的人淹没。

原本在下方看不清的佛像面部,到了这个高度,也终于清晰。

长而圆润的耳垂,弧度柔和的下颌,轻轻勾起的嘴角,微微闭合的双目,眉心之中一点红痕……

宝相庄严,慈祥之中格外有一种宁静之感。

祂就这样端正地盘坐在佛塔之内,垂眸目视着下方,似乎注视着那悬浮在半空之中的三千人头,三千苦难的魂灵,平和到了极致,也慈悲到了极致。

祂看不见头顶的《青峰庵四十八记》卷轴,也看不见那为了卷轴争斗的男修与女修。

祂是佛,是祖,是最慈悲的所在,也是最无情的所在!

“噗嗤!”

纤细的五指紧绷,眨眼之间结成一道复杂的手印,朝着站在佛祖肩上的谢不臣面门而去。

红尘破妄指!

见愁割鹿刀用起来甚是顺手,一路不曾换过。

可方才已经一刀挥出,眨眼之间不及再出一刀,于是霎时间福至心灵,忆及在红蝶红尘三千丈之中的感觉,便抬收一指戳去!

那一瞬间,绿柳三春皆暗,红尘百戏,则于飘摇之间四合。

沉沦于红尘的恍惚与苦痛,直接袭上了谢不臣的心头。

他一颗道心,早非全无破绽。

见愁这一指并未得其精髓,可在一指袭来的瞬间,依旧让谢不臣有一瞬间的晃神。

也就是这一次晃神,片刻后便成了一股剧痛!

“噗!”

那是尖尖的五指陷入血肉之中的声音。

便是见愁自己都没想到,竟然这样轻而易举就得手了一次。

红蝶仙子的话,转眼之间回荡在了耳边……

又爱上?

所以这便是红尘破妄指冷不防得手的原因吗?

唇边顿时挂上一抹讽刺的笑容。

见愁凝视着谢不臣那陡然皱紧的眉心,心底没有丝毫的动摇,直接将手一抽,带出血珠无数,洒落在古佛金身之上,为那恢弘的庄严,添上一分诡异。

透肩而入的指力顺着他经脉四处奔走,眨眼之间肩膀那一片已经血肉模糊。

谢不臣人在佛像肩膀之上,忍痛抬头之时,只看见见愁那瞬间远去的身影!

《青峰庵四十八记》卷轴,已经近在眼前!

事涉河图之秘,又是横虚真人说过的重中之重,决计不能落在了见愁手中。

决计……

谢不臣眼底闪过了几分思量,似乎有几分犹豫,可眼见着见愁的身影就要接近那卷轴,若要阻止,他已经别无选择!

底牌,不就是一张一张掀开的吗?

那一瞬间,谢不臣眼底神光一凝,无数的金光投射到他眼底,竟然凝聚成了一个奇异的印符。

谢不臣脚下,两丈五斗盘迅速地朝着四周扩展开去,疯狂旋转!

一枚金色的道印,在金光凝聚在他眼底的瞬间,也在他脚下凝聚!

于是,一种奇异的波动,忽然出现在了这一片狭窄得近乎逼仄的空间之中……

眼见着已经攀越过了佛祖鼻梁,一路登上顶部的见愁,只觉得灵识探测的空间之中,谢不臣的存在竟然陡然变得虚无起来。

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影子,忽然之间一股奇异的波动袭来,水面泛起涟漪点点,眨眼之间便将原来的影子冲散,半点不剩。

谢不臣的身影,竟然原地消失!

见愁悚然一惊,在那瞬间,脑海之中已经骇然地冒出了两个字:瞬移!

她根本没有回头往后看上一眼,只在灵识覆盖范围内,谢不臣身影消失的一瞬间,猛然抬头,向着那卷轴的看去!

一片浅淡的涟漪乍起,谢不臣的身影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那卷轴之侧!

近在咫尺!

只要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兴许是方才施展的术法对他而言消耗太大,谢不臣面容之上带有一股苍白之色,可此刻已经遥遥领先于见愁,几乎毫无悬念地朝着卷轴伸出手去!

那可是《青峰庵四十八记》卷轴!

不语上人可以得道飞升的秘密,甚至涉及整个十九洲诞生的秘密!

最重要的是……

那是谢不臣想要得到的东西!

脑海之中,一系列的念头飞速闪过。

见愁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头脑一步,在谢不臣瞬移之术成功的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同样是完全的两丈五斗盘,顷刻之间铺满整个一佛塔的顶部!

一枚金色的羽翼形状道印,在斗盘坤线之间铺展开来,于是背后灼烫之感陡然升起。

那巨大的帝江风雷翼瞬间展开!

“轰隆!”

金色的羽翼如同闪电,在这高高的塔顶之上一划,整个尖尖的塔顶,竟然被那凌厉的羽翼从中切断,从九霄云上朝着下方坠落!

见愁只有金丹期,也没有师尊传给的秘术,只有这一枚遗留自上古的帝江之翼!

风驰电掣,势若奔雷!

谢不臣甚至才刚刚伸出手去,满以为已经十拿九稳。

可谁想到,那一阵恐怖波动传开的瞬间,他眼角余光之中,见愁飞驰而来的身影之上,竟然笼罩了一层金光。

下一瞬,那身影变得模糊,甚至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璀璨的金色闪电!

那一刻,谢不臣的指尖,才刚刚触碰到那泛着淡淡白光的卷轴!

金色闪电,眨眼已经到了他眼前!

见愁的身影,在那一高高举起的帝江羽翼衬托之下,竟恍惚拥有了一种莫能与当的悍然之感!

在她出现的瞬间,她那灼灼目光,便落在了他已经触到的卷轴之上。

下一个刹那,那一只手,便丝毫不客气地直接伸了过来,竟然强行拽住了卷轴的一头,用力一撕!

“嘶啦——”

近乎尖锐的裂帛之声,顿时响彻整个塔顶!

像是两只手撕开了一片阴霾的幕布,整个卷轴被两只手牵着打开,相互割据之下,淡淡的白色光芒霎时泯灭。

失去保护的卷轴,被这曾挽在一起的两手一扯,竟然从中间撕为两半!

那一瞬间,整个看似巍峨的一佛高塔,也像是被撕开了一样,竟与卷轴一起,被撕成了两半,朝着两侧轰然倒塌下去!

于是,那一尊塑过金身的大佛,便再无遮挡,佛光普照……

***

北域,西海禅宗。

古寺深处,高高的佛塔之中,隐身在阴影之中的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几乎同时脚步一停,惊异地抬首朝着塔中最大的那一尊佛像望去。

巨大的佛像贴靠在佛塔的边缘,足足占据了八层佛塔的高度。

这佛像已经修建了很久了,常年受到禅宗弟子香火供奉,显得有几分陈旧,周围的金身都已经有些剥落。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竟然有无数的金芒忽然从佛身之上射出,像是生生给这泥塑木偶一样的存在,镀上了一层赤金!

“乖乖,难道是山人我修为下降,被发现了?”

扶道山人吓得不清,才迈出去的脚步连忙收了回来。

横虚真人一身道袍,就站在扶道山人的身边。

闻得他惊骇的这一声喊,他并不言语,只将眉头拧紧,面目之中也露出几分凝重之感。

这两人,一个是崖山明面上辈分最高的,一个是昆吾地位最高的,同为中域领袖,此刻却都鬼鬼祟祟出现在北域禅宗的地界上,还偷偷潜入了人家后山佛塔之中,若是传出去,只怕是一桩叫人为之悚然的怪事、丢脸事。

偏偏,不管是扶道山人,还是横虚真人,两个人脸上看不出半分的不好意思,甚至一点都不觉得有失自己身份体面。

他们唯一担心的,不过是被禅宗众人发现,惹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黑暗的佛塔之中,那佛像金光越发炽烈,简直挡都挡不住。

眨眼之间,整个黑暗的佛塔都被照亮。

藏身于阴暗之中的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顿时无处遁形!

“不成,要糟!”

扶道山人手里抓着破竹竿,赶紧把佛门清净之地禁止的油腻鸡腿朝嘴里一塞,毫不犹豫就从高高的第九层之上朝下一跳!

“老怪老怪,风紧扯呼!”

走的时候,还不忘招呼与自己同行而来的横虚真人。

只是,横虚真人站在原地,注视那发光的佛像良久,目中却已经是风云变幻。

他与扶道山人原本为了中域北域之间的恩怨而来,为了那轮回之秘而来,哪里想到,竟然恰逢其会……

注视着佛像的目光,缓缓移开。

横虚真人像是没有看见下方跳脚的扶道山人一样,只转过头,朝着西南方向,远远眺望而去!

***

隔着渺渺的层云,隔着纵横的山水,是苍茫的中域大地,是林立的三千宗门,是混乱的明日星海……

那一片巨大的,永远没有明日的盆地里,最宽阔的一条大街之侧,有临街的高楼。

曲正风已经在高楼之侧饮酒三日,背对众人而坐,旁人也看不清他面容,不会将他与近日来接连剑试诸英豪的“曲正风”联系在一起。

明日星海,向来是整个十九洲最混乱的所在,也是消息往来最集中的地方。

“东南蛮荒日前传来消息,哈哈哈,那英雄冢少门主雍昼,把那山阴宗少宗主宋凛算计了个死,听闻同去青峰庵隐界之中的一干人等,除却一个宋凛——”

“怎么着?”

“哈哈,全军覆没!”

“吓!”

不少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本届左三千小会的修士,当真如此厉害?”当下便有人问了,“东南蛮荒妖魔道,在同等级修为之下,可是向来要强于同辈修士的啊。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你们孤陋寡闻了吧?”

知悉内情之人颇为不屑,当下掰着手指头跟对方清清楚楚地数了个一二三四五。

中域向来是群星璀璨之地,这两年来更是出了好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兵主夏侯赦自不必说,修为诡异;不男不女如花公子更是早有恶名;悬壶济世药女香冷,别说中域了,便是整个十九洲都小有名头。

此次青峰庵隐界之行,这三人都在其列。

更厉害的还在后面呢。

崖山昆吾!

“小会一人台第一,崖山见愁,修道两年,突破金丹,力压群英登上一人台,可是佼佼者之中的佼佼者。”

“再说那谢不臣,十日筑基,十三日名列九重天碑,便是在整个十九洲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之骄子!”

“就这么两个人拿出去,那宋凛便是交代在那边,都是死得值了!”

众人听了,莫不心下感叹,叹一句人比人气死人。

他们当初修道的时候,多艰难啊?结个丹跟要命一样。

看看人家,简直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想来此二人并肩去青峰庵隐界,又出身崖山昆吾,势必携手同心,合力之下,同辈之中,又有谁是对手?”

“哈哈,所以宋凛这一次的跟头,栽得实在是不冤枉哪……”

……

楼中,一片笑声。

“咕嘟嘟……”

酒液注入酒盏之中,曲正风听着那些议论之声,望着那透明的酒液,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携手并肩,勠力同心?

目中划过一分讽刺,转而又化成三分兴味。

曲正风饮了一杯酒,笑了一声,却依旧不说话。

高楼之下,一年迈的老者,从远处缓缓行来。

他步履稳健,目视着那层云遮蔽的天空,抬手落下,击筑而歌,声音雄浑而沧桑:“乾坤莽莽,日月昭昭。大江东去,浪花淘尽英雄,千古竞风流……”

“千古竞风流……”

苍凉的歌声,带着吟咏的余韵,渐渐远去。

天上彩云飞散。

跳出巨大的盆地,越过混乱的东南蛮荒,一路向西,便是浩瀚的西海。

仙路十三岛如同散落在海面上的十三枚棋子,又像是连接着人间孤岛与十九洲大地的锁链,在海水之中若隐若现。

一柱金光,从人间孤岛海岸边青峰庵后山之中漫散而出,又似乎从天穹之上照射而下。

隐隐约约之间,竟然有一尊大佛的虚影,出现在了湛蓝的天幕之中,引得人间万姓仰头观看。

一佛塔已彻底倒塌,满地废墟尽数倾入天穹平湖之中。

业火红莲盛开在湖面之上,接天而起,爬满了这高处的苍穹,一片灿烂得让人心悸的金红。

一尊仿佛接天的佛像,宝相庄严,面容慈和,带着一种对人世的悲悯,盘坐在平湖之上。

祂头部的发髻是一个又一个的旋儿,连成了一片,覆盖了整个佛像的头顶。

那是何等巨大的佛像?

站在下方,即便是仰酸了脖子,也难以看清佛像的面部,人在佛像脚下,只如蝼蚁一样卑微。

可偏偏,此时此刻,就有那么两道飘摇的身影,站在了整个佛像的最高处——

佛祖的头顶!

像是两抹极其微小的影子,如蜉蝣之于天地,不值一提。

一个一身青袍,一个浅蓝的一身,就站在这最高处,站在那一片凛冽的罡风之间。

他们脚下是飞动的层云,是飘散的业火红莲,是废墟坠落溅上来的金色尘烟……

谁也没有说话。

见愁看着他,他也看着见愁。

她手中还握着那生生从谢不臣手中撕出的半卷《青峰庵四十八记》。

玉质的轴心卷着一点飘飞的干枯鹿皮,上面写满了艰深的文字,撕裂的边缘显得格外毛糙,在风中飘摆。

剩下的一半,依旧在谢不臣的手中。

只是,那握着卷轴的手掌,已经用力地收紧,以至于手背之上竟然露出了一条一条凸出的青筋。

到了嘴边的鸭子,竟然就这样生生拽下来半个!

就像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对手,凶悍地一咬,就咬去了大半……

若非谢不臣乃是心志坚定之辈,只怕在这当场便要撕破脸皮了。

他注视着见愁,看着她背后渐渐隐没的帝江风雷翼。

如果没有猜错,这便是杀红小界之行,她最大的所得,那从顾青眉手中抢来的帝江骨玉之中凝练而出的道印。

重逢以来的种种,悉数从谢不臣心头划过。

针锋相对,入隐界,妥协与相杀……

从一开始的处于下风,到渐渐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再到——

略胜一筹。

变化太快了。

或者说,她成长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只怕便是成竹在胸的横虚真人,也不曾想到,他会面临此刻这样尴尬的境地吧?

完整的《青峰庵四十八记》,生生被撕去了一半,而他竟没有十足的把握夺回……

“不敢相信吗?”

悠闲的一声笑,忽然低低地传出。

见愁没有什么动作,只用指腹摸索着鹿皮纸那打磨细腻的触感,感受着那镌刻在数百年前的印记,心中却有一种难言的畅快之感!

看看自己对面这一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看看这一张脸上此刻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谁能想到,在他出其不意使出瞬移的情况下,她还能如此诡诈,从他手中撕走一半卷轴呢?

轻飘飘的风,吹着轻飘飘的卷轴。

她轻飘飘的话,落入了谢不臣的耳中,却如同一柄又一柄重锤在敲击。

谢不臣注视着她,久久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

他们隔着两丈的距离站立,很近也很远。

“红尘千丈灯中,你早从我棋路之中猜得与你弈棋之人乃是我,因而故意改换棋风,故布疑阵,迷惑于我……”

“不错。”

见愁笑眯了眼睛,目中露出欣赏的光芒来,出口的话却不那么好听。

“看来谢道友的脑子,在入昆吾这几年来,竟不曾退化,还能想清楚原委,着实不容易。”

一切正如谢不臣所言。

见愁故意迷惑于他。

她本执白先行,最后一子落下,最后一盏青灯便会点燃,同时红尘千丈之境自动破除。

两个人在两个红尘境界之中,下着同一盘棋,见愁不用想都知道,棋局尽时,她便会撞上谢不臣。

可谢不臣不知道。

在此处,她本就占得一分先机,又兼之谢不臣并未猜到棋局对面是她,所以在最后棋局尽了之时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谢不臣何等聪明之人?

念头只消在脑子里一转,便清清楚楚。

听着见愁那嘲讽的声音,他并未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注视着她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种久违的熟稔。

“阔别两年余……”

喟叹一样的声音。

见愁手腕一抖,割鹿刀在手,划过一片雪亮的刀光。

袖袍轻扬——

是周悬狰狞头颅三千余,是振衣千仞佛顶清风里!

闻言,她只一笑,目中无有情,无有爱,无有仇,无有恨,只有最浅的那一片云淡风轻。

“是啊,不过两年。谢三公子曾杀我证道,不知两年过去,道友大道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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