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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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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第三章(6)

其实多鹤已经能够用中国话讲简单的句子,只是听上去古里古怪。比如她此刻问张俭:“是你不快乐?”乍一听不对头,细想又没大错。

张俭“嗯”了一声,摇摇头。把这么个女人扔出去,她活得了活不了?

她把小环织了一半的毛衣拿过来织。小环兴头上会从张俭的线手套上拆纱线,染了以后,起出孔雀花、麦穗花各种针法,给丫头织毛衣。不过她兴头过去也快,毛衣总是织了一半由多鹤完成。问她针法怎么织她都懒得教,多鹤只好自己琢磨。

他们就这一间屋,外间是用油毛毡和碎砖搭出去的棚子。家家户户门外都有这么一个自搭的棚子,只是式样、材料、大小一家一个样。两张大木床上横放六块木板,每块都一尺多宽、三米多长。丫头的枕头最靠南,中间是张俭的,多鹤和小环一个睡他左边,一个睡他右边,还是一铺大炕的睡法。几年前刚搬进这里,张俭说把一间大屋隔成两间,小环恶心他,说夜里办那点事也至于用墙遮着!小环嘴巴能杀你,但做人还是有气度的。夜里偶尔被张俭和多鹤弄醒,她只是翻个身,让他们轻点,还有孩子睡在同一个炕上。

多鹤生儿子是小环做的接生。多鹤坐月子也是小环看护。她管儿子叫“二孩”,不看僧面看佛面,对多鹤也亲热许多。儿子满月不久死了,她让多鹤赶紧再生一个,再生一个小“二孩”才能把全家每个人心上那个血d给堵上。不然一个多月大的小二孩一走,每人心上都缺了块r。

从那以后,张俭钻到小环被子下的时候,她都把他轰出去:他有富余种子别往她这不出苗的地上撒,撂下多鹤那块肥田正荒着。小二孩死了一年多了,多鹤那块肥田仍然不见起色。张俭看着坐在桌子那一面的多鹤想,现在有了哥哥的遗孤,张家的香火有人传接了。

多鹤,多鹤,真的是多余了。

“二孩。”多鹤突然说。她还是把他叫成“二河”。

他的骆驼眼睛从半闭变成半睁。

他收回了目光,心里在一遍遍看她刚才的神色。

她的目光也跟着收回去,在心里看着他半闭的骆驼眼不经意地睁开。她头一眼看到他,是隔了一层淡褐色雾霭——装着她的麻袋给外面的雪天一衬,就成了罩住她的淡褐色雾霭。她给搁在台子上面,他是从雾霭里向她走来的。她蜷缩在麻袋里,只看了他一眼,然后她闭上眼睛,脸几乎藏在自己的肩膀下,如同即将挨宰的j。她把刚刚看到的他放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重新看。他个子高大是没错的,但她看不见他的脸,不知他是否像其他大个子人那样笨拙,或者比例不得当。麻袋被他拎了起来,拎着她去哪里宰?她蜷缩麻木的腿和冻僵的身体悬起,随着他的步伐,不时在他小腿上碰一下。每磕碰一下,她就恶心地缩成更小的一团。疼痛开始苏醒,成了无数细小的毛刺,从她的脚底、脚趾尖、手指尖、指甲缝往她的臂膀和腿里钻。他拎着她,一面从乌黑的一大片脚和乌黑的一大片身影、笑声中走过,一面慢吞吞回敬着某人的玩笑。她觉得一大片脚随时会上来,她转眼间就会给踏进雪里。这时听到一个老了的女声开了口,然后是一个老了的男声。牲口的气味从麻袋的细缝透进来,不久她给搁在了一块平板上。是车板。堆粪土一样堆在那里。牲口在鞭子催促下跑上了路,越跑越快,她这堆粪土就被越蹾越紧实。一只手不断上来,在她身上轻轻拍打,雪花被那只手掸了下去。那只手老了,伸不直,掌心很软。掌心每拍打她一下,她就往车后面缩一缩……车进了一座院子,从浅褐色的雾霭里,她看见院子的角落:一面院墙上贴着一个个黑色的牛粪饼。又是那个大个子男子把她拎起来,拎进一扇门……解开的麻袋从她周围褪下,她看见了他,也只是飞快的一眼。然后她才在心里慢慢来看她飞快看见的:他像一匹大牲口,那对眼睛多么像劳累的骡子,或者骆驼。大牲口的手指离她真近,他要想碰她,试试,她的牙可是不错。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小姨多鹤 第三章(7)

她想,那时她幸亏没咬他。

“怀孕了我。”多鹤说。她的句子只有他们家三个人听着不别扭。

“噢。”张俭说,眼睛大大地睁开了。真是块好田,旱涝保收!

当晚小环带着丫头回来,一听这消息扭身又出去了,一边小跑一边说她打酒去。晚饭时三人都喝得满头汗,小环还用筷子头蘸了酒不断点在丫头舌尖上,丫头的脸皱成一团,她就仰面大笑。

“这回多鹤肚子再大起来,邻居可要起疑心了:怎么又没见小姨子的男人来,小姨子就大起肚子了?”小环说。

张俭问她是否有打算,她一埋脸,腮上的酒窝深成了一个d。她说这还不好打算?把多鹤关家里,她腰里掖个枕头到处逛。多鹤呆呆地看着桌面。

“想什么呢?”小环问她,“又想跑?”她转脸对张俭,指着多鹤,“她想跑!”

张俭看小环一眼。她三十岁了(还是按她瞒过的岁数),还是没正形。他说她的戏法不行。一排房子就一个厕所,恨不能一个坑几个人,难道她揣着枕头去上厕所?难道多鹤不出门上厕所?小环说这点n还把活人憋死了?有钱人家谁上厕所?都在自家坐便盆。张俭还是叫她别扯了。

“要不我陪多鹤回安平镇去,把孩子生那儿。”小环说。

多鹤眼睛又亮闪闪了,看看张俭,又看看小环。张俭这回不让小环“别扯了”。他默默抽了两口烟,跟自己轻轻点一下头。

“咱家离镇子远哪!”小环说,“吃的东西也多,j嵬儿多新鲜?面也是新面!”

张俭站起身:“别扯了,睡觉。”

小环绕在他左右,说他一到打主意拿主意时p用也没有,回回叫她“别扯了”,可回回都是她的主意行得通。他这么大的个子,原来全是听他那笑面虎老娘的。张俭随便她啰唆,伸开两臂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多鹤和丫头收拾桌子,说笑哼唱,成了一对日本母女,小环闹脾气她们一点都不难受。

小环问张俭那他刚才点什么头。张俭说他什么时候点过头?抽烟抽得好好的,就点了点头!那好,他以后不点头了。张俭只想把小环的思路马上掐断,他不想把不成形的主意拿出来。

张俭一旦拿出主意来就没商量了。第二天他进了家门,多鹤上来给他解鞋带,他叫她等等,他得先把事说了:他们下月搬家。小环问,搬哪儿去?搬得远了。比哈尔滨还远?远。到底是哪儿?工段里没一个人清楚它到底是哪儿,就告诉说是长江南边的一个城市。去那儿干吗?工厂有四分之一的工人都得去那儿。

多鹤跪下,给张俭解开翻毛皮鞋的鞋带。长江南边?她在心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在多鹤为张俭脱下鞋子、换上一双干爽的雪白棉布袜的时间里,小环和张俭的问答还在继续。一个说她不去,另一个说由不得她。为啥非去不可?因为他好不容易才申请到的。

小环头一次感到害怕。去长江南边?连长江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要去看一眼!小环上过六年小学,但对地理一点也不通。她的世界中心是她土生土长的朱家屯,安平镇已经是外地。嫁到安平镇最让她宽心的是它离朱家屯只有四十里,“活不了啦”、“不过了”也不过只需要跑四十里回朱家屯。现在要去长江南边,长江和朱家屯之间还有多少道江多少条河?

夜里小环躺在炕上,想象不出不往朱家屯跑的日子是什么日子。活不了也得活,再没有爹、妈、哥、奶、嫚子听她说“不过了”。她感觉一只手伸进她的被窝,准准地摸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乏乏的,一点性子也没了。那只手把她的手拖过去,放在那副说话不爱动的嘴唇上。那副嘴唇有些岁数了,不像它们刚亲她时那样r乎了,全是干巴巴的褶子。那嘴唇启开,把她的手指尖含进去。

过了一刻,他把小环的胳膊也拖进他的被窝,接下去,是小环整个身子。他就那么抱着她。他知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土窝子里的娇闺女,他也知道她有多怕,怕什么。

小环还是有长进的。她长到三十岁至少明白有些事闹也白闹,比如她男人拿了大主意的事:去南方。

小姨多鹤 第四章(1)

坐落在长江南岸边上的这座城市是崭新的,被九座不太高的山围住,环绕三片湖水,一面临江。叫做花山、玉山的两座山,其实就是巨大的盆景,一座五百米左右,另一座六百米出头。山上松树林是像样的,刮风的日子松涛声也打哨,山下都听得见。两座山的山脚凭借山势立着崭新的红砖楼房。绿的山和红的房,让上山的人往下一看,就要大唱《社会主义好》。

楼房一律四层,张俭家在四层楼最靠头的单元,楼上邻居谁也不会有意无意走错门走到他家去。房有两间,带一个能摆下吃饭桌的过道。阳台上一趴,脸往左一侧,就是一面开满金红色野花的缓坡。

整个怀孕期间多鹤没出过门。这天下午,她套上张俭的帆布工作服,八个多月的便便大腹就被遮得严严实实。她呼哧带喘地来到山坡上,倒是要看看这是什么花,一开开成一片山火。走近了,她失望了,发现这不是代浪村附近山上开的猪牙花。猪牙花每年四月开,到了夏天,就变成更美的山百合了。每次小环和丫头爬山回来,总带回松果、野葱和野芹,从没有把花带回家。

多鹤被大得吓人的肚子压得微微仰身,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拉紧一棵棵松树慢慢往上坡爬。三月的太阳已经有点烫人,不久多鹤脱得就剩一件贴身背心。她把工作服打了个包,用两个袖子把它捆在背上。

金红色的花细看花瓣上有一层细绒,花x长长地翘出来。丫头好奇起来,眼睛完全绽开,从二孩那里来的骆驼眼睫毛就成了黑色的花x。多鹤常常发现自己的脸映在丫头黑得像井底的眼珠里。丫头把小环叫成“妈”,把多鹤叫成“小姨”,每回她的腮帮或手背或后脖颈痒痒地停落着丫头那双毛茸茸眼光时,她便觉得六岁的丫头不那么好糊弄:她六岁的脑瓜在飞转,这三个人到底都是什么关系?用不了多久,丫头会有她自己的答案。那是她们秘密母女关系的开始。

远处,工厂的小火车悠扬地叫了一声,比一般火车调门稍高些,也模糊些,听上去跟另一个世界似的。

世上没有多鹤的亲人了。她只能靠自己的身体给自己制造亲人。她每次怀孕都悄悄给死去的父母跪拜,她肚子里又有了一个亲骨r在长大。

几个月前,丫头和多鹤一同洗澡,她突然伸出她细嫩的食指,顺着她肚子上那条棕色的线划下去,然后问她肚子是不是从那里打开、关上。她说是啊。丫头手指划得重了一点,肚子都给她的指甲割疼了。但她丝毫不躲,让她往深处探问。丫头果然又说:“打开了,这里就会出来一个小人儿。”她笑着看她入迷的样子。丫头又说,她从里面出来,然后这里就关上了,等弟弟出来,这里又打开。她的手指甲使劲划上划下,马上就想打开它,要看透大人们扯的一切谎。

手上抓了两大把金红色的花,多鹤发现下山几乎寸步难行。她找了块石头坐下,炼钢厂的小火车拉长声调从一头往另一头开,过一会儿,又有一辆拉长声调开过去。多鹤把眼睛一闭,拉长声调的小火车就是她童年世界里的声音了。代浪村的孩子都是听着小火车的声音长大的,吃的、穿的、用的日本货是小火车运来的。她记不清日本的任何事物,小火车运来的一包包摆放整齐、装帧考究的紫菜,一小捆一小捆仔细折叠包装的印花布,就是她的日本。代浪村有个哑巴不会说一个词,学小火车尖叫却学得一流。多鹤这时闭着眼坐在石头上,把远处钢厂的小火车听成了逗孩子们乐的哑巴。书包网 。。

小姨多鹤 第四章(2)

铃木医生也是从小火车上走下来的。铃木医生戴雪白手套、漆黑礼帽,穿藏蓝洋服,走起路来,手杖迈一步,腿迈两步,两条腿和一根手杖谁也不碍谁的事,把村里的乡间小路都走成了东京、大阪的华灯大街。不久她就知道铃木医生连同手杖一共有四条腿——他的左膝下面接了一条机器腿。铃木医生因为要支配那么多腿才从前线退了下来。多鹤相信东京、大阪一定美好,因为铃木医生就那么美好。全村的女孩子都这么看铃木医生:即便打仗打掉一条腿还是那么美好。在代浪村最后的日子里,铃木医生的真腿、假腿、手杖急得走乱了,他一家家鼓动,要人们跟着他乘小火车离开,经过釜山搭船回日本。他说苏联人突然和英、美站到了一起,从背后的西伯利亚扫荡过来。所有人跟他来到盐屯车站,却看着火车把怒发冲冠的铃木医生带走了。多鹤觉得铃木医生最后的那瞥目光是落在自己脸上。多鹤相信有些神秘的铃木医生能把别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应该知道多鹤多么想跟他走。

多鹤有点冷了。太阳已经被山头挡住。一帮孩子从山坡顶上下来,脖子上套一块三角形红领带,一个男孩举着三角形旗子,他们大声问多鹤什么。多鹤摇摇头。他们太七嘴八舌。她发现他们不是扛着棒子就是拿着网。他们又问她几句,她还是摇头。她不懂他们说的“田鼠田鼠”。他们的旗子上三个字她认识,但放在一块儿她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除四害!”

学生们从她旁边跑下坡。他们一个个斜瞟她,琢磨这个女人不对劲在哪里。

多鹤再站起来往山下走时,一脚踩滑,顺坡溜下去好几米远,最后被一块石头挡住。她听见哗哗的水响,侧头去看,一条石沟里浑黄的汛水飞快冲过。她怕再来一跤,索性把两只鞋脱下。这些布底鞋是她跟小环学着做的,穿旧了又松又大,也滑。一阵腹痛来了,她两手赶紧抱住肚子,肚子又紧又胀,铁一样硬。她发现自己不知怎样已经又坐回地上,被一座小山似的大肚子压在下面。疼痛在肚子里乱撞一阵,很快找着方向,朝两腿之间的出口冲来。

多鹤看见沟里的泥黄色汛水上,翻腾着金红的花。

她知道疼痛与疼痛之间还有一段时间,她可以往家里一点一点挪。生过两个孩子,她觉得她已经很会生孩子了。她眼前现在是太阳落山后的晴天,蓝得微微发紫,鸟叫出晚夜归林前的那种叫声。等这阵疼痛过去,她会跨过石沟,往家里去。过了石沟,山坡下上百座红砖楼房中的一座,就是她家。可是疼痛越来越凶猛,扯住她肚腔里所有脏器往下坠。她把手按在肚子上,她得把这个亲人平安无恙地生下来,她可不能死。她要给自己生许多亲人,然后她就再也不是举目无亲的女人了。

蓝紫的天在她眼前明一阵暗一阵。疼痛过去了,她的脸冷冰冰的,汗珠在她额上像一层冷雨。她侧脸看看旁边的石沟,要她跨过这道哗哗作响的水,等于要她跨过长江。

这是下班时间。每座楼下的小路通向去厂区的大路,每天这时大路就到了汛期,人流轰轰地往前冲。全是穿帆布工作服脖子上扎毛巾的下班工人。多鹤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多自行车铃一块儿响。这个人群被楼前的一条条小路切分开,穿帆布工作服的男人们各自把自行车锁在楼梯口,然后水泥建筑的秃楼梯上好一阵都会响着男人们百十斤重的脚步声。这时从钢厂回来的张俭会发现多鹤没了。又跑了?他会转身就下楼,累散架的身子马上聚紧。书包网 。。

小姨多鹤 第四章(3)

张俭从鞍山到了这座新的钢铁城市,给调到了刚成立的钢厂,几个月的训练学习结束,他已经是吊车手。这些消息是多鹤听他跟小环说的。多鹤总是把每次听到的话记在脑子里,有空时再从记忆里翻出,慢慢拼凑出意思。这时张俭会在哪里找她?他知道她从没出过家门,哪里也没去过。

疼痛再一次发作。她叫了一声。山坡下已经有灯光了。她又叫一声。她叫叫心里好受些。一叫就顺应了疼痛的劲道。她自己不是很清楚她在叫什么。

她这一刻恨所有人,头一个恨让自己莫名其妙怀起孩子的中国男人。多鹤不喜爱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也不喜爱她。她不是要跟这男人讨到喜爱,她讨的是生存。她母亲、她祖母差不多都是这样。她们真正的亲人是她们自己生出来的人,或者是把她们生出来的人,一条条的产道是她们亲情来往的秘密隧道。她和丫头有时候对看着,忽然都一笑,她们瞒着所有人的一笑,小环是没份的,连张俭也没份。

她叫啊叫啊,什么东西进到她嘴里,一看,是她自己的头发,她向一边扭脸时,咬住了散了一肩的头发。母亲把她生下来,把弟弟和妹妹生下来,给她自己生下这么多亲人,加上把母亲生下来的外婆,以及从外婆的产道里爬出的一个个骨r,这是一个谁也进入不了的骨血团伙。因此父亲的阵亡通知书在母亲的面前展开时,母亲没有疯。她生下这些亲人们就为了这一刻:在丈夫一去不返时,一群小小的亲人围绕身边膝下,让你知道你还没有完蛋,每一个小小的亲人都将可能是你的转机。

多鹤要把肚子里小小的亲人生下来,这样,她才能接下去一个一个地生。她要生出这个家的大多数来,看小环怎样把他们一个个制伏!他们都会像丫头那样,瞅个空就递过来一个微笑,那笑就跟密码一样,除了血亲,谁也解不开。

她就那样叫啊叫啊。

一个人在远处叫了起来:“多鹤!”

多鹤立刻不叫了。

那个人打着电筒,抱着一件破袄子。手电筒的光先照到多鹤脸上,马上又去照她裆间。她听见这个人叫了一声:“哎呀妈呀!”

多鹤顾不得想,为什么来的不是张俭,而是小环。小环的脸凑到她脸前,一股烟味。小环凑那么近是为了把一条胳膊塞到多鹤颈下,抱起她来。多鹤比小环胖,加上肚子上那一座山似的身孕,小环一试就知道她是妄想。她叫多鹤再挺几分钟,她去山下叫张俭。小环一从石沟上跳过去,还没站稳又跳回来。她给多鹤盖上破袄子,又让多鹤拿着手电,万一摸不准方向,多鹤可以用手电给他们打信号。她一又从沟上过去了,没走多远,多鹤又叫一声,小环给这一声非人非鬼的高腔吓坏了。

“现世现报!你跑啊!跑山上找你亲爹亲妈亲姥姥来了?”小环一边大发脾气,一边又从沟上跳回来。

多鹤的姿态变了,她改成头朝山顶脚朝山下,两只手把身子撑成半坐,两个膝盖弯起,腿分得大大的。

“成母野猫了!把崽儿下在这儿……”小环上去拉扯至少有一千斤重的多鹤。最近她饭量大得不成话,连丫头都得省一口给她。

小环再一次使劲,不但没拽动多鹤,反而给她拖倒了。把手电捡回来,光一下子晃在她两腿之间:一坨东西凸在裤裆里。小环上去就扯了多鹤的裤子,手电光里,一团湿漉漉的黑头发已经出来了。小环马上脱下自己的夹袄,垫在多鹤身下。没用了,血水把泥泡透,已糊了多鹤一身。书包网 。。

小姨多鹤 第四章(4)

小环听多鹤说了一声什么,她知道那是日语。

“好,想说什么就说……使劲……有什么心里话都说给我听听……使劲!”小环怎么跪也使不上劲,一脚还得使劲踹着树根,不然她会滑下坡去。

多鹤下巴朝天,说了很长一句话。小环只是说:“好,行,说得对!”多鹤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假如这时有个懂日语的人在旁边,会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里听懂她在跟一个人恳求。是跟一个叫千惠子的女人恳求。多鹤的牙齿深深咬进每一个字眼,求她别杀死久美,让久美再多活一天,久美才三岁,明天她的病还不好,再把她掐死也不迟。就让她背着久美,她不嫌她拖累……

“行!好!”小环满口答应着多鹤,一手托住那个又热又湿的小脑袋。

多鹤的声音已经变成另一个人的,她低哑y沉地恳求着,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了咒语。假如有个懂日语的人附到她嘴边,会听到她在胸腔深处嘶喊:别让她追上来,别让她杀死久美……杀孩子了……

“行,听你的,有什么都说出来……”小环说。

多鹤哪里还像个人?整个山坡成了她的产椅,她半坐半躺,一手抓紧一棵松树,狂乱的头发披了一身,大大张开的两腿正对着山下:冒烟的高炉,过往的火车,火红的一片天,那是钢厂正在出钢。多鹤不时朝山下拱一拱,大肚子顶起,放下。那个黑发小脑袋对准山下无数灯火,任这两个女人怎样瞎使劲也不出来。

多鹤的r体全破了。她的母亲就这样把她生到地球上,那么甘心地忍受一场超过死的疼痛,就因为她要生出一个自己至亲的亲人来。

小环呜呜地哭着,多鹤的样子让她不知为什么就哭出来了。手电的光亮照着多鹤死人般的脸,眼睛死不瞑目地大睁着,什么样的磨难才能把一个女人变这么丑?什么样的了不起的磨难……

小脑袋一点点脱离了多鹤,在她手心里了,然后是小肩膀、胳膊、腿、脚。小环绷一口气,用她包了金的牙咬断脐带。小东西的哭声在山野里吹起小喇叭。

小环说:“多鹤,儿子!咱又来了个儿子!”

可多鹤的姿势没变,肚子的大小也没变。她两手抓的松树给摇得窸窣响,脚朝上挪挪,再蹬实在。小环把滑溜溜、黏糊糊的孩子搁在自己的衬衣上,把手电光对准多鹤的腿间:居然又出来一个小脑瓜!

小环尖叫:“哎呀!是双胞胎!你可真行,一生生一对!”她不知该怎么忙了,太受惊吓又太欢喜。这样天大的大事怎么轮到她小环来应对。

多鹤拉住两棵松树,向下发力,然后自己坐了起来,手捧住已经出来一大半的脑袋瓜。小环一手抱着哭喊的孩子,一手上来按多鹤。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按她,似乎是怕她滚下山坡,又似乎帮她纠正分娩姿势——分娩该是躺着的。但她挨了重重一记,差点掉进石沟。小环几秒钟之后明白她挨的那一记来自多鹤,多鹤踢了她一脚。

手电也不知被扔到哪里,小环抱着r虫子一样扭动的婴儿,脑子和手脚都不够用。山下灯火在泪眼汪汪的小环看去,是一片火浪。

第二个孩子是自己出来的。多鹤只是轻轻托住他的头和肩,他熟门熟路地就出来了。

“多鹤,看见没,俩!你是咋生的?!”

小环把自己的裤子也脱下来,把两个孩子紧紧裹好。手忙脚乱渐渐过去了,她动作有了些效率。一面忙着,她一面交代多鹤一动别动,就在原地躺着,她把孩子抱回家,再让张俭来背多鹤下山。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小姨多鹤 第四章(5)

风在松树里变了声音,呜啊呜地响,带个长长的笛音。小环看看快没气了的多鹤,忽然想到了狼。她不知这座不高的山坡上会不会来狼。多鹤眼下可别成了狼的一堆好r。

小环突然在石沟边上站住了。她浑身暴起一层j皮疙瘩。不是冷风吹的,是她让心里那个她不认识的念头给吓的。那个念头其实是她不敢认识,或者认识也死活抵赖。小环活了三十多年,多少歹念头从心里生在心里灭,统统不算数,但从来没有像刚才那个念头那样,让她毛发直竖。那念头是血淋淋的:一群饿狼你牵我拽地争食之后,世上再也没有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多鹤了。

正是好时候,一双儿子刚出世。

小环站在哗哗作响的排汛沟边上,听着自己的歹念头哗哗流动,流走了。

她慢慢走回多鹤身边,坐下。两个孩子被捆紧了,不再为世界的无边无际而害怕大哭。小环拉起多鹤的手,手像死了一样,手心被松树干磨得又干又粗。她告诉多鹤她不能把她一个人留给狼,谁也说不准这山上会不会有狼。

多鹤的呼吸慢慢悠悠,放宽了心似的。小环不知她是否听懂了她刚才的话,她让多鹤别担心,她们俩不回去,张俭会找来的。丫头告诉小环,小姨一定上山去了,小姨问了好多次,山上的花叫什么名。

小环最初看见的是快速移动的手电筒光亮,至少有二十个人打着手电从山下上来了。

小环大声叫喊:“来人!救命!”

两个刚出世的儿子被大而无当的世界吓坏了,你一声我一声地哭喊,两只小喇叭又高又亮。

来巡山的是几个民警。张俭在十点钟敲开派出所值班室的窗子,说他家一下子失踪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爱人。另一个呢?他差点说也是他爱人,话到嘴边他说是个女眷。女眷?就是小姨子。民警把人集合起来已经是近十一点,他们派了几个人去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剩下的人按张俭提供的线索往山上搜。民警们不喜欢这片山,人失踪在哪片松树林里都没有好事。贪污的、殉情的、两口子打架的,都到松树林里上吊。这时他们一边四面八方晃着手电,一边问张俭这俩女人怎么串通一气失了踪。张俭每答一句都觉得自己一定答错了,可又记不清他究竟答了些什么。他的两个爱人一块儿跑了。爱人这称呼他好久才习惯,听久了也不觉得它不正经了。这时他觉得这称呼特别适合他的家庭:两个爱人,就是有那么一点不正经。

一听到小环叫喊,张俭就猜到是多鹤出事了。紧跟着的一个猜想是多鹤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远远地把警察和其他所有人落在身后。又一个猜想追着他,他又要像当年一样作一次罪孽的选择:留大人还是留孩子。紧跟着的下一个猜想是,他猜自己会对医生说:那就……留孩子吧。那样的选择后,他这一生也许都会感到造了大孽,但他猜想他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选择了。他的手电光柱找到了小环。

小环穿着花短裤站在石头砌成的水沟那一面,怀里抱着两个包裹,满嘴是血。新月刚从山后上来,那血迹漆黑漆黑。她已经把发生的事讲了:多鹤生了,一对小子。民警们陆陆续续上来,相互之间说:生了孩子?谁生了?是双生子!活着呢?

等人们集合到排汛沟那一边时,多鹤已经站起来了,穿着左一层右一层的衣服,七长八短,是小环和张俭两人凑的。她半倚在小环怀里,一只手扶着松树。人们说找到就好,这下放心了,怀这么大个肚子,怎么敢爬山?母子平安就好,真算是命大。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小姨多鹤 第四章(6)

他们把手电打开,照照两个孩子,又去照他们的母亲。每一道手电光上来,孩子的母亲就深深鞠个躬,人们于是不求甚解地也回个鞠躬。很快他们又反应过来:好像我们从来不这样鞠躬啊。

大家嘻哈着说张俭应该散红j蛋,别人不散,他们这些三更半夜帮他搜山找人的至少一人够格吃五个红j蛋。一个老气横秋的民警叫老傅。老傅一直不笑,认为张俭的当家人当得太差,要不是小姨子,他的老婆孩子今天命都没了也难说。

事情再清楚不过:两个女人中的产妇是张俭的老婆,穿红花短裤抱孩子的是小姨子。真相给拧了麻花,张俭想拧过来是要费很大劲的。他这时只能随口敷衍,打哈哈说一定给派出所送红j蛋。

到了山脚,左边的小路通向张俭家那幢楼。两个警察抬着多鹤飞快地错过去,张俭急了,问他们要把人往哪里抬?人民医院呀!孩子都生了还去医院干什么?小环也急了,赶上来拉住担架。民警坚持要检查一下,看看大人孩子有没有什么差错。大人孩子都好着呢。好?好也得卫生卫生,万一在这荒山野地里生产出了事,跟组织上交代不了!

下半夜才把多鹤和两个小子以及被吓着的丫头安置睡下。

小环让张俭去睡,她要做一夜看护,得保证大人孩子没差错。张俭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多鹤床边。

清早病房阳台上落了几只鸽子咕咕直叫,把张俭从一小觉中叫醒。小环挤在丫头旁边熟睡,她的头占了多鹤小半拉枕头。两个小子都在多鹤腋下。大小男女六口原来睡成了一窝。他抬起头,多鹤正看着他。他觉得他浑身每一处都给她看了很久,非得在他睡着了、全无防备的时候看?他半睁的眼睛又半闭上。外面大亮了,屋里还点着日光灯,多鹤伸出的一只脚惨白浮肿。

张俭走出去,在路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豆浆,让摊主打了两只荷包蛋,又加了五大勺红糖,硬把白色豆浆搅成棕色。他端着豆浆j蛋回来时,小环的身子已经彻底睡到床上来了,把丫头挤到多鹤这边。多鹤的眼睛还是盯着他,看他两手捧着蓝边的粗瓷大碗穿过走道。他又想,她这样看他什么意思?刚才走了一路好好的,这时豆浆却泼洒出来。

第二天晚上,估摸着所有邻居都睡了,张俭把多鹤和一对双胞胎接回了家。

等到双胞胎大孩二孩出了满月,张俭把两张木床加宽了,还是做成炕的样子。大孩二孩跟多鹤睡小屋,他自己、小环和丫头睡大屋。偶尔来个厂里的人和张俭副组长谈事,大屋也是客堂。拼命干活、拼命不说话是张俭的优势,他占了这优势升任了吊车组的副组长。

从此张俭基本上不去多鹤的屋。六岁半的丫头已经很好使唤,跟她说,去,把大孩二孩抱来,她就会先抱一个、后抱一个地把两个弟弟抱给张俭。二孩稍微瘦一点,张俭就凭这个记号辨别一对双胞胎。兄弟俩特别能吃能睡,张俭再正眼看多鹤时,发现她多余的r全化成r汁,让两个小子嘬走了。多鹤还是多鹤,一天到晚有条有理地做她的那一套。丫头的衣服给熨得光整无比,打补丁的花格子裤还给熨出两道刀刃似的裤线。连丫头去幼儿园别在胸口上的手帕,也熨得棱角分明。生了孩子的第六天,她一早就下床了,拎一桶水,跪在地上撅着p股把水泥地面擦得发蓝。

张俭有两个年轻的工友,是和他一块儿从鞍山来的。二十岁的那个姓彭,二十四岁的那个姓石。组里一共三个从鞍山来的,马上就跟从上海来的、武汉来的开始了对台戏。小彭头回上张家是双胞胎满月不久,他要让张俭给他的入团申请书查查错字。门一开他站在门口不动了。问张俭他们家铺的是什么地面。告诉他跟别人家一样的水泥地,他说不可能。他蹲下去,用手指搓搓地面,说真光溜啊,跟玉似的。再看看他自己的手指,一点灰尘也没沾。他看看张家门口的一排鞋,又看看张家人脚上雪白的布袜子,自己却穿着一双油污的翻毛皮鞋走进来。第二次他是跟小石一块儿来的,两人作了准备,换上了一双破d最少没有过分臭味的袜子。书包网 。 想看书来书包网

小姨多鹤 第四章(7)

又过一阵,小彭和小石来张家,发现张家也作了准备,张家的小姨子不声不响把两双木拖板放在他们面前。他们觉得张家的小姨子就跟没长脸蛋似的,看见的总是她的头顶,要不就是她的后脖颈。

他们来张家最主要是因为小环,头一回来小彭给小环嫂子的一团热乎劲弄得家也不想了。小石听了小彭的叙述,才跟着来见小环嫂子的。小环总是把大围裙往小细腰上一勒,嘴角的烟嘴俏俏地斜着,问他俩想吃什么,嫂子亲手给你们做。小环对油盐柴米一点都没数,只要做出的东西好吃,一斤油她也舍得用。她最拿手的饭食是猪油蒸大米饭。做起来很省事,最合适她这种懒人做。只要有好板油,切碎了和大酱大葱一炒,拌进大米里蒸,香气把楼顶都能掀起来。

小彭和小石发现张家小姨子从不上桌,她带着三个孩子在小屋吃她们自己的。一次大屋里的人吃乐和了,说把双胞胎小子抱过来玩玩。张俭高起嗓门,半醉地叫丫头把大孩二孩抱过来。过了几分钟,丫头的童花头出现在门缝里,说:“爸,我小姨说,我会把弟弟摔着,要抱你自己去。”

张俭三两酒喝成了个小神仙,摇晃到隔壁,见两个儿子躺在多鹤怀里吃奶。多鹤穿一件手套线织成的线衣,中间开襟,这会儿全打开了,两个粉白的抵在儿子圆鼓鼓的脸蛋上。张俭从来没注意过多鹤给孩子喂奶的样子,这时他看着看着,心忽地一下打了一个秋千。多鹤用她自认为是中国话的话说他可以抱走了,儿子们都吃饱了,再不抱马上就该睡着了。张俭走上去,手从大孩的颈窝下抄过去。多鹤一耸肩,他的手碰在她上了。他的手凉。

头一夜呢,是他的手先认识了她的身体。他没有看她就关了灯。屋子里一点光亮也没有,她就是一条瘦小的黑影。头显得很大,她的头发厚得出奇,虽然头发也是黑色,但它不是他熟识的黑头发,是异类的、蛮夷的黑头发。蛮夷男人们杀人放火,剩下这个孤零零的女人就是这样一条细小的黑影。他在她眼前近,再近,在她眼前越来越高大。黑暗让高大的东西更加高大。他在她眼前一定是个杀人放火者的巨大黑影。她哭起来,慢慢躺倒在炕上。他可没有对她蛮夷,手脚并不重,只是动作得毫无兴趣。动作很有效率,但绝对无所谓。她哭得越发痛,细小的黑影抖动蜷曲,被蹍在鞋底下一条豆虫似的。他蛮夷起来,在发抖的黑影上杀人放火。

她对他不是完全无所谓,至少她把他当自己的占领军。敌族女人对占领军是什么心思?他觉得她又这样看他了,满怀暧昧的心思。抬起头,果然,她眼睛非常非常的蛮夷,充满敌意的。

事情还不仅坏在这里。事情坏在他自己。他的心一下一下打秋千,他一步也走不动。

丫头的声音使张俭猛醒过来。丫头在和多鹤说话,说她不要穿“丸不斯”(日语:onepiece,连衣裙)。多鹤说要穿“丸不斯”。张俭发现“丸不斯”原来就是一件花布连衣裙。他怎么会没注意到这两个人一直以来的对话?时而会半句中国话夹一个日本词。这么奇怪的语言,讲到外面去会怎么样?

“以后不许说那句话。”张俭轻声地对丫头说。

丫头用跟他一模一样的骆驼眼看着他,蒙昧、无邪。

“你不要教孩子日本话。”张俭向多鹤转过脸。

多鹤也看着他,似乎同样的蒙昧、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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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第五章(1)

一年时间,小环换了两个工作。她先去钢厂当临时工,学刻字码,学会了又说太闷人,刻一个字码把半辈子的心事都想完了。一天要刻十多个字码,那就是好几辈子。她辞了工,在家里待了两个月,又闲得脾气见长,去了一家旅店。小环人喜兴,找工作占便宜。小环上班的那家旅店在火车站附近,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她聊天有的聊了,因此看上去一时不会再跳槽。小环手松,从小不懂算计,挣的钱不够她花。上班总要有两身衣服,因此她得花钱扯布裁衣服。扯布顺便也给多鹤扯一身。碰上商店处理零碎布头,她会一次买下十多块,给丫头和两个男孩做一身。两个男孩不过半岁,穿着小环为他们买的花红柳绿的布做成的衣裤,人人都把他们认成一对双生女。小环对旅店工作最大的仇恨是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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