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最后的府兵
“这已经入夜，总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了吧？我李天成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就算是你告知我，我也不会把你们的身份说出去的。”眼看着夜幕逐渐降临，屋外传来了呼呼的风声，李天成见到阿六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忍不住道：“再说了，我现在毫无还手之力，又怎么回拿你们如何？”
“你怎么这么耐不住性子？你家主将的那股沉稳为何你一点也没学到？”阿六也是忍不住头疼，不过此时自己的布置已经开始启动倒也不怕这小子有反复。
“沉稳有何用？沉稳倒是沉稳了，到头来还不是被林远图欺辱？”李天成一说这个就忍不住来气一拳头砸在自己的软塌之上，差点直接把软塌给拆了。这么大的动静下了阿六和其他几名暗线一大跳，急忙制止了他的作死举动。
“算了算了，你赶紧给我安生一点。”阿六此时也没事索性坐了下来笑道：“你猜猜我是什么人啊？光顾着问有什么意思，自己去猜。”
“我猜？”李天成见到对方和自己差不多大年纪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想了想之后笑道：“在如今这府城之内，能够救我而不怕得罪刺史府的就只有一人。说吧，你们是不是岳西小郎君的部下？”
“哦，看样子你也不傻啊，那为何要老是问来问去的？”阿六摇摇头道：“今晚带你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让你出面救你家将军一命。”
“救他一命？”李天成念叨了两句之后忽然坐起身来凑到阿六跟前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行动？能不能让我也参与？我保证待我伤势痊愈一定劝说我家将军归顺小郎君麾下，我发誓一定说到做到。”
“就你？得了吧，好好待着吧。”阿六摇了摇头道：“你家将军明显是看不清楚大势所在，上次在天柱镇被我军俘获，我家主公亲自出马劝说他归降，足够给他面子了吧？结果他倒好，差点和我家主公拼命。就他这样的死脑筋要是被我军手下的那些将军逮到，八成会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那是你们不了解，我家将军最近已经变了不少了。”李天成知道阿六说的是实情，上次在天柱镇的战斗中他没参加，所以幸免于难，但是后来也听到其他一些侥幸逃脱的士兵说起此事。敢亲自对薛洋出手，只怕被逮住的话千刀万剐都是好的，别真的给点天灯那就不错了。所以他急忙拉着阿六道：“自从他归顺林远图之后就不再和此前那样固执了，有时候也跟我说说自己的想法，对于岳西那件事他其实挺后悔的。所以我来劝说肯定有效果的，要不你们就给我次机会？”
“那也要看今晚他能不能过得去再说吧。”阿六点了点头忽然叹息道：“今晚林远图只怕未必会容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外面的暗线已经开始了行动。躲开厢兵的封锁混入军营内的暗线开始故意挑动已经处在爆发边缘的府兵，而与此同时原本就是陈家人的城门令陈在石也故意放暗线混在自己的队伍之中和其他各部换防，这样一来两边都是十三司的眼线，自然很快就把这场冲突给挑了起来。
因为被围了好几天，营内甚至一度断了粮饷，这些府兵此时的怒火被快速点燃，这座火山在沉寂了数天之后终于开始迅速爆发。很快，原本只是口角之争的冲突上升到了激烈对抗，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挥刀相向。
在这一刻陈在石只觉得头皮一麻，但是还是谨记十三司的嘱咐，扯开嗓子大吼道：“府兵造反了，赶紧通知大郎君派兵增援。”他一边喊一边派人飞速朝刺史府而去，但是这个声音在此时却成了让所有府兵终于忍耐不住火气的最后一颗火星，当即就有人吼道：“我等辛辛苦苦投靠刺史府，没想到这帮人居然将我等囚禁在此，而且还说我们府兵造反。我们造了谁的反？兄弟们，今夜我们就去刺史府好好问问林远图到底是谁在造反？”这个声音在黑夜之中根本就分不清是谁发出来的，但是此时已经不重要了。火气迸发之下的府兵开始刀枪剑戟齐备朝着营门外冲了上去，随即和厢兵开始真刀真枪的杀了起来。
“将军不好了，外面打起来了，弟兄们和厢兵打起来了。”如此大的冲突自然很快就被人汇报给了李青龙。李青龙和之前比起来变得更加的消瘦，颧骨高突，头发都白了不少。这几日他是受到了极大的煎熬，不仅仅林远图根本不给他见面，而且自己的部下对于他的看法也越来越大，尤其是断了口粮之后就更加如此。此时的府兵和鼎盛时期的府兵已经有了很大不同，这时的府兵已经不需要自备口粮和兵器，而是全部由各级军府统一发放，只不过没有兵饷，当然出兵家庭可以免徭役和税负，算得上是一种变通。
“不是已经告诫老张他们耐心等待不要冲动，为何不听？”李青龙一着急之下匆匆出帐而去，不过等到他到跟前才发现已经无可阻止，双方已经开始大战，无数怒火中烧的府兵冲出营帐往前杀去，逼得厢兵步步后退根本就阻拦不住这股浪潮。李青龙带出来的府兵战斗力比起厢兵自然要强得多，很快大部分府兵就已经出营朝着刺史府而去。
“将军，现在该怎么办？”亲卫此时已经慌乱无比，只能看着眼前的主心骨。但是此时李青龙却仿佛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气力，呆呆的看着人流顺着大街杀向刺史府喃喃自语道：“这下大祸临头了，无法收场了。”
“将军，此时还是赶紧去想办法和大郎君解释吧。”亲卫的话李青龙仿佛无觉，但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加快跟着人潮往前而去，身边的几名亲卫只能跟上护卫。兵变之后杀红了眼的士兵可顾及不到谁是主将，被乱兵砍死的主将大有人在。
李青龙这边不知道什么心思往前而去的时候，刺史府那边紧急出动的护卫簇拥着林远图也匆匆赶了出来。林远图这几日也是心烦意乱，他和父亲商议过几次，都在思考如何处理李青龙和府兵。但是还没等到他有了主意，府兵却在此时发动兵变，这一下也让他彻底没了退路。所以在出门之后立即高吼道：“所有府兵立即回营，凡是抗命者杀无赦。”他本以为自己出现再用武力威胁自然能够让这些府兵清醒过来，但是没想到的是此举却无异于火上浇油。兵变一起根本就不能武力威胁，否则的话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会不顾一切的冲上来的。
这一点也是因为包括林远图在内的所有刺史府的人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兵变，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士兵的危害到底有多大。所以在他说完之后所有的府兵冲击的速度更快了，甚至连带着他身边的卫队也被逼得步步后退，那些原本就出身府兵的卫队士兵看着对面都是昔日同僚根本就下不去手。这样以来林远图甚至不得不关闭刺史府大门，派人上院墙抵抗。
“伙长，刚刚看到李青龙了，他冲过去了。”刺史府门前一片喊杀声，不仅仅附近的百姓和商户人家瑟瑟发抖，每家所有人都躲在屋内不敢有丝毫异动，以至于大街上除了乱兵根本就没有其他人等。阿六原本在和李天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听到汇报之后有些诧异道：“李青龙也是个老兵了，为何会在此时冲了上去，他不知道此时他根本就回天无力吗？”
“不行，我要去救我家将军。”李天成一听坐不住了，爬起来之后直接就冲了出去，惹得阿六也只能苦笑一声随后也带人跟了上去。原本按照他们的预计李青龙不可能参与兵变的，那么大军朝着刺史府冲过去之后自己正好把猝不及防的李青龙直接带走，到时候乱兵一冲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发现李青龙失踪，时候追查顶多也就一个兵败之后逃离府城。
但是此时李青龙上前之后却让事情变得棘手起来，至少阿六一时之间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无奈之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将军来了，大家别打了。”李青龙的亲卫为了防止他被乱兵伤害，在他身边扯着嗓子高喊。这一招倒是起了点效果，至少那些暂时没攻进刺史府大门的乱兵纷纷回过头来看着这位主将。
“弟兄们，我是李青龙。”亲卫的喊声也让李青龙原本呆呆的眼神有了神采，嘶哑的嗓音传出之后稍稍让大家安静下来听他继续道：“我从同安把大家招过来当兵是为了保境安民保护舒州百姓的，不是让大家来造反围攻刺史府的。”
“可是刺史府为何污蔑我等是乱兵，还派人合围封锁军营？”李青龙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冲的最前的那批人可是清清楚楚听到林远图刚刚说的话的，而且这几天受到的质疑和封锁让士兵们根本无法相信李青龙的话，“我等当初是听从将军的话来此间保家卫国的，保护父老兄弟姐妹的，不是来被人污蔑的。”
“就是，将军，你一心一意维护刺史府权威最后得到了什么？还不是一样被囚禁在兵营之中？天成兄弟被抓到如今没有一个音讯，想来就是被林远图害死的，弟兄们，冲进去为天成兄弟报仇。”士兵们的话虽然七嘴八舌但是却传达出一个意思，那就是一定要杀进刺史府找林远图讨个说法。
“弟兄们，给我一炷香时间，我一定让刺史府出面跟大家道歉，收回此前说的话好不好？”李青龙忽然脸上闪过一丝决然，拨开中人走到刺史府跟前纵声高呼道：“大郎君，我是李青龙，请开门放我进去，我有话要和刺史大人亲言。”
“有话就在此间说，刺史没空听你言语。”院墙之上林远图冒出了一个头看着李青龙声音阴森森的，“李青龙，你聚众造反是何用意？我刺史府待你不薄，我林家不曽负你，你居然敢携兵威逼上官，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李青龙忠心刺史府天日可表，今夜兄弟们发生冲突实属无奈，他们也是一腔热血之人才会按耐不住心性。但是我李青龙敢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反叛舒州之意。只要大郎君下令撤回对府兵营的封锁，我李青龙愿引咎自戕于此。希望大郎君看在兄弟们一路走来辛辛苦苦的份上不要为难他们。”李青龙猝不及防的拔出随身的单刀，脸上闪现出一丝决然之色，“兄弟们，回去吧，回到军营之中，刺史府不会怪罪你们的，我最后一次保证。”
“不好，李青龙要寻短见，李天成赶紧出面，不然就晚了。”阿六在李青龙上前的那一刹那就赶到人群之中，此时乱兵都看着前方的李青龙和院墙之上的林远图，自然无人察觉自己的队伍之中多了几人。
然而就在李天成闻言大喊的那一刻，李青龙已经挥刀猛然间朝自己的胸膛插了进去，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亲卫都没来得及阻止，仓促之中的一拉没有夺过对方的长刀，眼睁睁的看着李青龙的身形倒在自己的面前，鲜血喷出，激射在空中，在周围的火光中异常刺眼。这一刻所有的府兵都一阵恍惚，甚至连带着刺史府卫队中的府兵旧部都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心头失落了什么一样，那道身影一倒，府兵最后的精气神也仿佛在一瞬间彻底耗尽。
“将军，我是天成，我回来了，我没死。”李天成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一把将李青龙的身体抱了起来，嘶声吼道。
“快让开，这一刀插偏了，还有救，赶紧走。”阿六上前一看吓出一声冷汗，还好亲卫的最后一手将刀拉偏了，使得原本对准心脏的一刀直接扎在了左肋之上，虽然血流不止但是还好没有伤及要害。
“弟兄们，赶紧去西城，从城内撤出，以后不要替林远图卖命了。”阿六一声怒吼和横抱李青龙的李天成带头朝着西城冲了过去，身后那些乱兵纷纷跟上，刺史府的林远图甚至都根本来不及阻拦，眼看着对方扬长而去。
广明元年十月份的最后一天夜，舒州府城内部发生兵变，府兵冲击刺史府，李青龙临阵自裁，兵变遂止，随后乱兵从西城而出消失在西面的夜色之中。而伴随着府兵的离开，舒州的乱局也由此再也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