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影谋（下）
当其他人都离开了之后，隐藏在天花板上的寻觅者在房间里盘旋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出现任何新的监听仪器，而影子亲王则终于放任自己深深叹了口气。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将银色的面具摘了下来，那些皮层吸盘放开了与他面孔的连接。
他晃晃脑袋，让长长的灰发垂在自己肩头，现在的他状态比起在荒野时好不少，虽然依旧是面无血色，但至少不再是瘦骨嶙峋。
“我觉得我需要喝一杯。”
活动了一下肩膀，他忽然嘀咕了一声，这声音与之前在面具背后发号施令的腔调全然不同。
这也理所应当，影子亲王是个幽魂中的幽魂，大多数人仅仅知道他是王室的血脉之一，然而他究竟是众多王朝后裔的哪一位成员，他们就只能各自抱有怀疑了。
世上只有几个人知道影子亲王的真实身份，而其中一个便身处于这个房间里。
一个仆人蹒跚走来，他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舌头，感官完全被另一种东西所取代。
他来到迪亚哥身边，递过一只镶金茶杯，里面盛着掺有新鲜人类骨髓的红茶。
“你要陪我来喝一杯吗，朋友？”
迪亚哥问道。
“我就算了。”
带着兜帽的人如此回应。
“随你吧。”
端起茶杯，这个身负帝国摄政重任的人观察着自己忧思万千的面孔在玻璃杯中的倒影，迪亚哥此刻仿佛重归自我，影子亲王的面具踪影全无，这个身份直到下一次需要启用时才会再次浮现。
他喝了一口茶，仔细品尝。
随后叹了口气，这个房间中的反巫术装置尚未强大到会对他造成任何不良影响，但它们的存在就如同某种隐形昆虫的嗡鸣，让他的感官略受烦扰。
这时，他的同伴终于完全踏入了光明，迈着缓慢而沉稳的脚步绕过桌子。
这个带着兜帽的人身瘦长，简直和他如出一辙，但是四肢更加修长一些。
但他也知道，和自己相仿的旁观者是危险的化身，他优雅的动作让那一席暗红色长袍如流水般涌动。
随后一只套着白色手套的手掌掀开宽大的兜帽，展露出覆盖着过肩黑发的头颅，以及微微带笑的面孔与眯起的双眼。
在他喉头，暗红色的烙印显露在领口之上。
“有话就说吧，温迪戈的大主教。”
迪亚哥试图读取这个男人的情绪。
但他一无所获。
汉尼拔用一种玩味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我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如此回答，手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用一根手指抚摸着木料。
他四下扫视，在身处这座房间时一直在推测其真实位置，对于这一点迪亚哥确信无疑。
帝国的影子摄政王用一口甘苦交织的茶盖住了自己在微笑中逐渐扬起的嘴角。
“我承认，我没有预期到你除了冷眼旁观之外还会开口，”
他说着，放下茶杯。
“然而你打破了这类会谈中口舌争锋的惯有模式。”
“我其实更习惯这样的方式，不过我还不是不明白您邀请我来此的意义？这本该是你们的机密。”
“来观察。”
迪亚哥点了点头。
“我想要询问你的看法——”
汉尼拔摇头打断了他。
“不要对我说谎，你让我来此并非仅仅是为了我的沉默。”
迪亚哥终于放任自己露出了微笑。
“我……有些猜测。”
汉尼拔也笑了起来，他抿起嘴唇。
“那么，我希望这样的结果令你满意。”
影子亲王察觉到这位客人打算转身离去，于是开口将他留下。
“不得不说，我有些惊讶，毕竟，你已经臣服于他，你向他献出了忠诚，我本以为你会成为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帮凶，甚至是奴仆？”
汉尼拔神色有变，且并非迪亚哥预期中的恼怒，他反而毫无笑意地微笑起来。
“如果这是为了测试我而说的反话，亲王阁下，那就真是有些拙劣了，我对于你有更高的预期。”
“抱歉，今天我挺累的。”
“我做过的很多事情都是你意想不到的，正如你之前所说的，我的确是他的奴仆，但这并不妨碍我进行一些……特殊行动。”
“但是这个行动也许会让他死？”
迪亚哥感觉自己正皱起眉头，这场谈话并非在朝他预想中的方向进行。
“可以这么说。”
汉尼拔貌似轻快地说道：
“我至高无上的职责便是将他引领上正确的道路，为了达到这一目标有很多种不同手段，无论借助何种方式。”
“那么，你确实相信一支处决小队可以达成目标？”
汉尼拔耸了耸他的肩膀。
“他们确有成功的机会，只有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还有合适的环境下。”
迪亚哥微笑起来。
“你看，先生，我没有说谎，我希望得到你的看法，你也告诉了我。”
“我还没说完——”
这次轮到汉尼拔打断对方。
“但是你们杀不了他，谁也杀不了他，道路的尽头并不在此，也许这会让你很难受，但这就是现实，必定会发生的现实。”
影子亲王的笑容消失了。
“这不明智，汉尼拔。”
“你不可能自负到认为你比它更为明智吧？”
温迪戈大主教的语气变得刚硬。
“你以为我能相信吗！那些该死的预言和宿命论！”
迪亚哥厉声回答，怒火骤然迸发。
“至上天的邪魔！血手凯恩诅咒你们！我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千千万万人的生命，这全都被古克置于极端危险之中！我会战胜你们那该死的幻景和臆想！不管是你的主子！还是大敌！休想让我屈服！我们有机会在阴影中发动反击，即便无人知晓也不被铭记，我们可以完成这项几乎无法完成的工作，而避免让整个世界熊熊燃烧！一个迅猛的结局，将毒蛇一剑斩首！”
迪亚哥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激动的心情，他知道自己又开始流鼻血了，但没有伸手去擦。
“你是除了我之外，最了解他的人，帮助我，战胜他，我可以向你真正的主人献出很多……很多……”
汉尼拔站起来，将的双臂环抱在胸前，俯首盯着迪亚哥。
“这是个命令，还是个请求？”
影子亲王的双眸在昏暗光线下熠熠闪亮。
“这由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