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寻街招工

短暂的一天休息之后，阳祯又是天不亮就早早起来，摸着黝黑的夜色洗漱出门。按说在这凌晨四五点，理应是现代人睡得最深最沉的时候，可是在当时却是最正常的起床时间，直到现代的农村仍有此劳作习惯。阳氏俩兄弟轻轻掩门而出，打着哈欠一路上沉默不语，很快就踏着晨露到了军营之中。

“喂，昨天你们分了多少？”“诸位，咱们幢都拿到了吧？”“上哪再找元将军这么好的人？”走过沿途，耳畔响过一阵阵交谈声，人人都在喜笑颜开。不光是负责参加军演的幢列，就算是其他未曾参与的，也都分到了元乂自掏腰包的犒赏，只是数量有所差异。破天荒的大额赏赐，让近来深受军令之苦的将士们愁容尽去。

与此同时，对于事多还抠门的元怿，众人也不乏牢骚之声，其形象在两相对比之下，早已被唾弃得一落千丈。诸如什么“盗嫂欺侄”啦，什么“揽权专政啦”，什么“包庇亲故”啦，各自私底下的埋怨不一而足。甚至有些熟识的看到阳氏兄弟，还乐颠颠得开口打着招呼，重提那日让元怿宫门前丢丑的轶事。

至于阳祐、阳祯，听见这种事自然是微微一笑，根本没有兴趣去继续攀谈。那天发生的宫门恶事，此时他们只宁愿世人都忘个干净，可千万别衍生出大事来。两人沉默着走到自家军队的校场，却看见羽林监孟威携着几个幢将，早已在中央站候多时矣。他们赶忙去点了个到，继而快步踏入队列。等了片刻后，人们才陆陆续续到齐。

“诸位！今天开始，诸军轮遍又该轮到咱们军，抽人去给‘起部’（即工部，当时此称）服劳役了！”孟威站在最中央，叉着手含笑而立，说得既严肃又放松，心情很好还开起了玩笑：“当然了，去的自然还是老地方，城南的明堂、壁雍。兴许到咱们的子侄从军，还是去修那个劳什子，祖祖辈辈相传下去！”

“嘿嘿嘿！”在下的将士们，闻言都深有同感得笑了起来。

“明堂、壁雍？”阳祯的兴趣顿时来了，他十分懂得这两个名字的含义。凡是古代帝王召开朝会、祭祀等各类大典，都需要一片庄严肃穆的场地，那便是“明堂”，即“天子坐明堂”的明堂。而历代行礼乐、宣德化的所在，研习君子六艺的儒学学宫，便是“壁雍”。自从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明堂就是中原王朝极度重视的国家工程，而壁雍也自东汉开设以来从未断绝，二者是国家文化昌盛的形象代表。

“喂，拈花郎，他们为什么要笑啊？”兄长没站在身边，阳祯环顾左右，拍了拍站得最近的兰岱，低声询问道。

“队正有所不知，这朝廷的明堂和壁雍，乃是永平初年就开始建设的，至今业已花费了十年的功夫。但是由于各种原因嘛，终究没有做好完工哪怕一个庭院，现在还是一片空旷啥也没有。”正嗤嗤冷笑的兰岱，蓦然被问到很是惊讶，不过旋即想起队正曾短暂失忆，于是挑紧要的解释道。

“十年？为何会这么久？这可是事关国体的大工程，焉能如此拖延儿戏。”听到这个时候，阳祯整个人都蒙了。他实在难以想象，都到了孝文帝迁都洛阳的二十多年后，帝都的整个城市都焕然一新、体体面面，可还是没能造好如此基础的东西。难道这么多年下来，朝廷上下一点也不慌张吗？

“还不是佛寺给闹得嘛！”王渊撇了撇嘴，凑近跟前解释道。身为羽林军中的交际达人，他的消息无疑是最全面、最灵通的：“咱们大魏上下崇佛，公卿贵胄们争着修寺庙僧舍，哪里顾得上其他许多。胡太后修建了永宁寺、太上君寺等等，宦官们修建了长秋寺、昭仪寺，清河王修建了景乐寺等。朝廷大小百官，也都各有所营建。”

“可是这个和修明堂、壁雍，有什么关系？他们只管去修他们的即可，怎会耽搁了朝廷的进度？”单纯的阳祯听到这还是想不通，反而是更加疑惑得追问道。要是他穿越时能带上《资治通鉴》、《魏书》的哪怕一样，就会知道纵然是等到天下大乱的数年后，这两个国家工程仍旧是处于白坯状态。

“我说队正呐，此辈公卿修建浮屠乃至于府邸，哪里会自己付出辛劳？他们听说各项工程的开始，都会派家人去工地上等候，倚仗势力随便拉去军人帮忙。因此在修建明堂、壁雍的地方，每日的人数绝对不会超过一幢，还有人留在那都算不错了！”王渊苦笑着摇晃脑袋，自己也觉得很是荒谬。

“是啊，队正难道忘了，上次咱们出发去龙门修佛窟时，幢副尚且领命带人去给元将军家挖池塘？大魏的习俗历来如此，军户听从官长的任何调遣，如同对于部落领袖一般。洛阳城里公卿家的哪片砖瓦，不是从弟兄们的手里搭建出来的？”想到这，兰岱也是无奈得叹了口气，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废经国之务，资不急之费，这群人真是该杀！”初次听闻这般的现实，阳祯的眼里顿时冒出三丈怒火，跺着脚狠狠得唾骂着。京洛勋贵的这般做派，别说是在六镇风吹日晒的边地戍卒，就连他也觉得看不下去。

“嘘，队正小声点！”王渊慌忙伸出手，颇为冒犯得捂住了对方的嘴巴，小心地提醒道：“我还没说完呢，就连咱们羽林军将士，也曾经合资建立了龙华寺。元将军、孟监将也都有私人捐献，可不敢乱说话！”

“难道满朝百官，就没一个提出意见的吗？”阳祯还是感到不肯相信。

“有啊，怎会没有！听说上一个起部郎中，就是因为抱怨公卿们随意抽调士卒，导致工程数月没有进展，所以上书给太后状告他们。没过几天诏书返回来，不仅达官们没有任何处理，他还被发配到秦陇去修堤坝，从此再也没回过洛阳。自他之后，谁还敢直言呢。”说来王渊还真是无所不知，连上层的消息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荒谬，真是荒谬！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弊病所在，明明所有人都看着大厦将倾，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提出异议，反而是个个争抢着利用手中的职权，能占朝廷的多少便宜就占多少便宜，把大魏国的底子侵蚀干净！”阳祯感到脑子瞬间空白，不知不觉毛发竖的笔直。他不仅想起，那日在左藏疯狂抢夺财宝的公卿，可不就是此事的缩影。那些鼠目寸光的肉食者，哪里顾得上死后的洪水滔天。

“阳二郎，在嘀咕什么呢？”中间的孟威正讲着话，忽然瞥见人群中的窃窃私语，于是略微提高了嗓音斥责道。在上官布置任务的时候私下讲话，要不是对方是他颇为欣赏的年轻后晋，此刻都应该加以责罚了。

“秉监将，无事！”阳祯连忙闭嘴，赶忙挺着腰站得笔直。

“目下既然任务颁布，咱们也得按时执行。从明日开始，一个月内咱们都直接到明堂工地，不必来军营报道了。宫门值守那边，元将军会安排别的人手替换，也不用担心。各位，现在随我出发！”方才已经大致说得清楚，孟威瞅了瞅部下全员到齐，于是精神抖擞、振臂一呼，率队出门。

“是！”将士们齐声答应。

“来到这个年代还得干苦力，想不到我终归逃不掉搬砖的宿命！”走在人群之中，阳祯不由得暗自感叹着。

洛阳的里坊街市中，这只羽林穿着明亮的盔甲齐步踏过，表面看起来是威风凛凛，实际却是去干苦力劳役，心里可别提有多不情不愿。

明堂的规划地址，位于城南的空旷土地上，还是在当时的洛水故址以南。众人穿过了全城，又是走洛阳西南侧的津阳门出城。跨过洛河上的大桥，不一会就望见了那片熟悉的开阔地。再往南侧走不多远，就是接待四方来使的四夷馆，当年明堂等场所特意选址在此，存的就是威伏远国的意思。只可惜没有赢得后者的赞美，只白送了个国际笑话。——“大魏修明堂，十年造地基！”

“来了，终于来了！”在明堂的地址上，一大早就站着群穿着青衣小帽的人，看似是某个王侯公卿家的仆役，约莫有十余人，打扮得倒是挺富贵气。看到羽林军浩浩荡荡而来，他们连忙脸露喜色得迎了上来。

“尔等是？”孟威对此早有了心理准备，连忙客气得拱手问道。

“我等是高阳王家人！这段时间有大事要做、急需人手，汝等赶快调转方向，随我入城！”为首的家丁首领，只是微微颔首并不为礼，直接招了招手迈步就往城内赶。这种军户小角色，他都不稀得多予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