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交点
一顿全神投入的晚饭总是短暂的，转眼间，四十分钟过去，随着暴食十三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唐泽和珊的连接断开，盒子的蓝光熄灭，投影消失。
食欲始于生命对于能量的渴望，美味始于对危险的辨别，生命体那持续了百亿年的演化将这两者化为人类生命不必言说的动物本能。顺应本能则带来愉悦感。
但这样应该的愉悦感却来自于这个名为“暴食十三”的小机器。于虚无的光影中进餐，获得的感觉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假？
唐泽若有所思，将后颈处芯片拔出，交到珊的手中。
“谢谢你。这样的体验对于我来说很珍贵。”
“不用谢，对于老李这个小玩意，感觉如何？”
“能以假乱真的动态投影技术，快速高效环境扫描和分析能力，神经讯号感知，电子脑感官互通。能独立将这些技术完美融合在一起，李大师，令人佩服。”唐泽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这样没有物质实体，单纯依赖投影的感官刺激。在实质上和直接刺激精神的药物没什么不同。使用多了可能会产生反效果。”
“没错，如果每一个沉浸在神经幻觉中的人都能像你一样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点就好了。”珊点头，一边起身收拾碗碟，一边继续说道。“这也是老李在设计它的时候加上了四十分钟时限的原因。”
唐泽和珊一起将已经空了的餐盘收拾干净，伍姨在桌上只是看着，并未动筷，珊吃的不多，倒是崔新元这个瘦弱的家伙饭量最大。
“下三区作为光谱街的工业区，是三个区域中合成人最多的地方，也是大部分地下组织的聚集处，地下义肢贩子、非法药剂师超限制私改者。而韩谱父亲韩慕主导的泰永医药，就是现在地下组织的领导者。”
“一家大型企业领导地下组织，治安联合对他们没有办法吗？”
“很羞愧，没有办法。”珊从唐泽手中接过洗好的碟子，放入碗柜。“或者说，在治安联合眼中，有人能将这些非法组织聚集起来反而更加有利。”
“规矩之下的规矩……”
“没错，在治安联合，明面上的犯罪克星，正义使者只会是个招牌。治安联合本身也是公司，拿齐洛分部长的话来说，我们贩卖的是稳定高效的暴力服务。如果治安真的彻底良好，我们又去找谁收钱。”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唐泽，珊笑着说。
只是唐泽注意到珊的笑容略有一丝苦涩。
整理完餐具，珊和伍姨亲昵告别。
离开房屋，唐泽跟在珊身后。
“因为要来视察的总督是个不喜欢看到犯罪的心理洁癖。所以齐洛花了大价钱和韩慕达成了一个和平协议，在总督视察这段时间暂时停止活动。”穿过走廊，推开屋门，风铃响起。
“如果是这样，那你去找韩谱的麻烦，岂不是……”唐泽皱眉，欲言又止。
“岂不是破坏了和平协议？”夜风中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道，珊反问。“但我没有选择。”
唐泽想起崔新元在饭桌上提到的“珍妮弗”。
“韩谱因为童年遭遇，对于合成人一向仇视。他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最爱干的事情就是策划一场场针对低智能合成人的袭击。以往只是小打小闹，但在一周前，为了庆祝韩谱的生日，他们准备了一次最大的秀。”走在前面的珊回头看向唐泽。“一场合成人死亡秀。”
“在这座城市中，因为《思维法令》的存在，每台合成人都必须被安装神经自进化装置，他们会在工作中学习，逐渐发展智能，变得越来越像人类。即所谓的高智能合成人。”
“就像伍姨？”
“伍姨比一般人更像人。是我重要的家人。”提到伍姨，珊眼中的锋锐的光芒都变得柔和，她继续说道。“高智能称号每隔三个月由综统局的执政官发布一次，而合成人一旦获得了高智能称号，就会被赋予和人类同样的公民权。韩谱的生日就在发布日的前一天，他瞒着他父亲，抓来了几个即将获得公民权的合成人，打算在他们成人之前处死他们。”
“而你在他生日的前一天将他拘捕，就是为了阻止他的计划？”
“没错，我计划中最好的情况是韩谱被临时拘留到明天中午十二时，那样被抓的合成人就会获得人权，他们会有所收敛。不过齐洛虽然将他放了，但这样的事情被他知晓却没有作为就是渎职行为坐实，他一定会警告韩慕的。无论如何，这批合成人已经救下了。”
“你很勇敢，很聪明。”
“但还是出了差错，差点让韩谱有机会伤害你。说实话，在开门看到你在屋内的时候，我很紧张。”珊的眼神中有说不出的落寞。“身为治安官，在已经知晓谋杀案发生的时候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尽自己的职责。很好笑吧。”
“不好笑，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情。”唐泽认真说道。“我很困惑，自从我醒来之后，有两个平行的世界在我面前展开，一个光鲜美好，像治安联合的广告那样。另一个则残酷黑暗，就像韩谱命令里昂杀死我时那样理所当然。”
“两个世界都在我的身边客观存在着，而你正是这两个世界的交点。我还不能彻底明白其中的关联，但我觉得你挺好的。”
“挺好的……哈哈哈，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唐泽的话让珊笑了起来。“对于两个世界的关系，我同样困惑，但我选择跟着那些能真正触摸到的东西。就像被抓走的珍妮弗，一个很喜欢养花草的女孩子，她是真的，我不想她去死，那就够了。”
下三区在中二区的阴影中，入夜后阴影将星星都盖得严严实实，远处的自律工厂隆隆声不绝，中二区在高低之上的繁华霓虹在这里看来像是某种发着光芒，连做一体的怪物。唐泽随着珊的视线看去，莫名地，在这光影之下，他能感受到一个个名为巨型企业的无形身影。他们巨大的形体发出无形的嘶吼，吞噬着每一个城市中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