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梁红玉一行是从城西进的城门。

她早晨本想一到城里就去看望父母亲，但为宋大庚的事耽搁了。所以就暂时放下这桩心愿，待会散后再去吧。，，

她领着小青他们直奔烽火台下的教练场。拂云飞长啸一声，在场中央站住了。

马蹄声和拂云飞的长啸声惊动了正在大门楼下恭候的老头书记。

梁红玉把马缰绳交给陈西民，告诉他同宋大庚一起去拴马，免得宋大庚第一次逢到这个场合不知怎么办。

她又叫小青领着卫士们选择一个能够拴马的地方，权当马厩，并随后听从这里的安排，办好住宿。

吩咐完毕，她便带着文香朝大门楼走去。

老头书记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梁团长辛苦了，包总指挥和胡团长、潘团长己来啦，他们都在二楼客厅里等着哩！”

梁红玉笑着问：“哦，他们早到了？”

“也没有早来，不都是刚到一忽儿。”老头书记说着，在前头带路，穿过门岗，朝里面走去。

梁红玉迈着稳重的步子跟在后面。她微昂着头，脸上带着庄重和威严。两旁的哨兵持枪肃立，用胆怯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年轻美貌而又凛然可畏的女团长。

这些站岗的哨兵都是包一天的手下，平时可算得上是骄横无比的了。

通过甬道，来到楼梯口。这次老头书记并没高喊，踏上舷梯，来到二楼，便带着梁红玉径直到了东大厅的西大间，扭开门，让梁红玉和文香进去。梁红玉不解地问：“为什哩不直接到会议厅去？”

老头书记说：“呃，是这样的，包总座知你和胡潘两位团长从未谋面，你又是一个姑娘家，匆匆相见怕会尴尬，故他对我吩咐说，如你来到，可先领到卧房，然后由他陪你一一去拜访他们。”

梁红玉听得如此说，觉得有理，不免有些感激包一天。

文香打开大包袱，里面有一个小包袱，是红玉和她的几件换洗衣服。其余的是昨天红玉要她在镇天镇上买的几瓶香油，还有几块上等的阿胶。这是红玉给她父母亲买的。

这种东西，并不十分名贵，但在锦阳城却非常难得，而且即使买到，真假也难分。比如香油，可以拿黄油酿米汤，阿胶可以拿松香煎熬而成。

这都是那些唯利是图的奸商干的。同时，也是那些劣绅和土豪们兼做的营生。老百姓把他们都恨透了。

文香把东西拿出来，她早就环视了一下房间，见摆设既华丽又实用。房间分里外两层，外层是个小客厅，里层便是卧室。卧室里摆两张床，中间用帷帘隔开。每张床头都竖着一架大立柜，旁边摆着沙发。

这时帷帘巳收拢在一边。她见红玉半倚在沙发上，略陷沉思，就问道：“这些东西是现在送呢，还是过一会儿送？”

红玉说：“待会散后咱们一齐带去吧！”

文香听罢，便一一把它们放在衣柜下层。正要收拾床铺，猛听见一个声音响起：“梁小姐来了，在房里么？”

文香说：“这是包总座来啦！”

梁红玉听罢，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迎到间门口。见包一天正站在门前的走廊上，微笑着，显得非常的英俊潇洒。她心里“怦”的一下，自已也觉得奇怪，接着脸上就掠过一丝红晕。

包一天是来陪同梁红玉去拜访胡、潘两位团长的。包一天说：“梁小姐，书记员都已和你说了吧？我想你们总是要相见的，今后共起事来也方便些。”

于是，梁红玉便跟在包一天的后面。

包一天热心地说：“咱们先去见胡团长，他是个冷面人物，和他说话应适可而止。”

梁红玉点点头。

包一天又说：“潘团长是个相貌不凡的干才。他打起仗来异常勇猛，行动坐卧如霹雳闪电！”

梁红玉没有吱声，只在心里捉摸着包一天对胡、潘两位团长评介的话。

下午，锦、霞、苍三县绥靖联防会议在二楼的会议室里如期举行。包一天不愧为玩弄权术的姣姣者，会场上肃穆、庄严。

除了三个县的民团团长外，参加会议的还有三个县的警察暑长、各镇镇长等。与会者都默然坐着，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迎着房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地图上巳经做满了标记：那用半圈表示的铁笼山，在半圆的周围，则用三角形标上了各个镇子或重要的道路与关隘。

会议室里坐满了穿军装的和不穿军装的人。（锦阳、苍县、霞县这三县富足，民团也和保安团一样配置服装）包一天坐在上首。他本来安排三位团长都并排坐在主席台上，但胡、潘两人都不同意，梁红玉一进门就坐在左首的一把靠背椅里。她的对面是胡奎和潘西武。

当她由包一天陪同去拜访这两人时，她对胡奎的冷面孔异常不安，似乎在那张冷面孔上不知何时会突然腾起一股杀机。

而对潘西武呢，乍一相见，她简直被那副鬼怪式的模样吓了一跳。亏得包一天先启口说话，才多少把那种尴尬掩饰过去了。

她对包一天手下的这两个哼哈二将委实感到好笑。但她一想起包一天对他们的评介，她也没什哩话说了。

她用眼注视着包一天，感到在他与胡、潘的身上，真可谓天壤之别啦！她清楚，整个会场上，只有她与包一天是最引人注目的。

包一天当然是以他那种威武轩昂的气度展目。而她呢？则是她的天仙般的姿容了。

瞧，她不就被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偷偷地扫来扫去么？！但是，梁红玉微昂着头，俊美的脸上显出一股凛然和正气。

这样一副神态，一个歪鼻子镇长在会散后对他的亲信匝着嘴说：真如一只美丽的鹤高高兀立在鸡群里啦！

包一天正要宣布开会，忽听到厅外一声高喊：

“刘主任到！”

这一声大喊，不仅使在座的团长、署长和镇长们吃了一惊，也使包一天感到意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行营的刘仁杰会突然光临，到底是祸还是福？

包一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座位，匆匆走出门去迎接。

北河行营是蒋介石为剿共特设的一个军事单位，直属南京军事委员会，辖皖、浙、赣边二十多个县，主任刘仁杰，领中将军衔。

这刘仁杰年过六旬，花白的胡须，戴着一副阔边老花镜，身着黑色缎子长袍，外套一件紫酱色貂皮马褂。他拄着拐杖，在锦阳县长洪儒的陪同下，来到了会议厅。他用力握着包一天的手，用慰勉的口吻说：

“嗬，仲坤（包一天字仲坤），目前皖、浙、赣边局势不稳，你积极进取，大胆制敌，委座己有嘉许，望你能仲裁指挥，果敢赴敌，以图胜利。”

包一天听得如此说，一颗心才倏地放下了。他“啪”的一个立正，用那种特有的、刚愎自用的口吻说：

“请行座放心，包一天虽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有行座虎威，定能马到成功！”

“好！”刘仁杰兴奋得花白胡子乱抖着。他大步走到主席台前，回身面朝正恭敬站立的诸官员压了压手，示意重新坐下，然后对包一天说：

“请你讲讲进剿部署吧！”

此时，包一天当仁不让。待刘仁杰坐下后，便用威严的目光扫视着全场，足足有半分钟，这才清了清嗓子说：

“诸位同仁，今天特地召开进剿共党游击队的军事会议。参加会议的不仅有负责军事行动的各县民团团长、警察署长，还有铁笼山周围之龙镇、镇天、洪门、白水诸镇的镇长。这是一次空前的会议，它关系到我们蒋总司令在皖、浙、赣边反共事业的成败，关系到三县地方治安。诸位都已知晓，共党游击队从赣南流窜到此，到处烧杀抢掠，截杀官兵，扰乱社会治安，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行座亲临会议，足见上峰对进剿非常重视。刚才行座说了，我们都要精诚团结，努力向前。今天我发誓，愿与诸位同生死、共进退，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他慷慨激昂的话语滚过每一个人的头顶。梁红玉听罢也为之动容。她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包一天的一举一动，脑海里渐次升起一个英雄的形象来。

包一天继续说道：“现在我就宣布进剿计划。”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靠在墙上的一根指示棒，清楚地、洪亮地说：

“共党游击队占据铁笼山，把它作为藏匿之地。据侦察，他们现在都驻扎在凤凰岭下的几个村子里，同时把那里的老百姓赤化了。这股流窜的共匪有三百多人，正如我们所知，他们从赣南流窜到此，已成惊弓之鸟。铁笼山虽然山势险峻，地形复杂，但只要我们悉心搜剿，同心作战，是完全能歼灭他们。请看一一

他用指示棒指着十万分之一地图上，半圆圈边缘几个三角形标记，说，“这是洪门镇，距铁笼山八十里，这是镇天镇，距铁笼山五十里，这是白水镇，距铁笼山六十里，这是龙镇，距铁笼山一百五十里。这是安徽的森林、古集两大镇，距铁笼山均在二、三百里。

他将指示棒移向北：“这里是长江，从苍县到长江，是丘陵地带，沟壑纵横，共匪决不可能北窜。而在南边呢，

他又把指示棒移向南：“一百四五十华里便是赣江。一年前，他们沿赣江而下，乘隙渡过昌河，完全是钻了我们兵力空虚的空子。而今天，

他最后把指示棒在圆圈的开口处一指：“我们就让开这一面，叫他们去喝赣江水。”

这最后一句尽管是句恢谐的话，包一天用的语气也是轻松的，但是没有一个人笑。大家正襟危坐，一个个伸着脖颈望着大地图上。

“我们采取的办法是什么呢？我以为：第一我们必须守住白水河北通长江的要道。第二守住镇天镇，使其不要和东边的共匪汇合；第三，采取层层进逼的方针，将共匪步步逼向赣江。倘若他们不走赣江而向西，那更不要紧，西边有浩瀚的鄱阳湖。”

包一天加重了语气说，“重要的是把共匪挤出铁笼山，使他们脱离有利地形，我们就在运动中歼灭他们。”

包一天的语音一落，会议室里有好一阵沉默。片刻之后，才响起纷纷的议论声。

包一天观察了一下刘仁杰，见这老头子正兀自点着头，很是赞许的样子。他的心中愉快起来，脸上就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来。

霞县民团团长胡奎这时站了起来。他说：“总指挥说得极是。但依鄙人陋见，共匪不会窜向北，也不会窜向西，最大可能是东出铁笼山，潜入皖赣交界的大山中，伺机潜伏下来。”

包一天微笑地说：“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因为从这里往东，有我们的中央军重兵把守，谅他们也不敢东进。”

“那么他们能窜向长江么？”胡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出泛起一股嘲笑。

刘仁杰站了起来说：“所以你们必须协力作战，让共匪无可乘之机。”他说着，对包一天说：“你就宣布部署吧！”

“好！”包一天瞧了一眼胡奎讷讷的样子，用极委婉的口气说，“胡团长把人马开到洪门镇，在铁笼山东南的野猪岭扎营；梁团长从镇天镇出发，到达铁笼山山口扎营；潘团长将三分之一人马守住白水河，三分之二人马驻在白水镇的青草坡。三股人马成鼎足之势，逐渐逼进，迫敌逃往赣江，再聚而歼之。你们看怎么样？”

梁红玉瞪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站起来说：

“我建议派出一支精悍的骑兵队，担任穿插，一方面对付游击队的骑兵，一方面扰乱游击队的行动。”

包一天说：“很好！可惜我们的战马不多。”说着看了一下刘仁杰。

刘仁杰说：“已从内蒙买来五百多匹马，可以拨给你们使用。”

“谢行座。”包一天赶紧答。停了一下，他带着告诫的口吻说：“为了保证此次行动的成功，大家一定要统一号令，统一行动。如果我们互不策应，就有可能为游击队各个击破。”说完，用眼瞟了一下胡奎。

刘仁杰这时站了起来，大家也一齐站了起来。刘仁杰用威严的声音说：

“此次行动，全靠诸位竭尽全力，统一服从于包总指挥，如有违抗或怠慢军机者，军法处置。”

“是！”全体与会者齐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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