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包一天正在帐篷里闭目养神。
山村里一片寂静，多少显得有些冷漠、萧条；只有夏风在肆无忌惮地吹来吹去，也没一个准方向。
自从上午各部人马提前行动，都到达了目的地后，他率领自己手下的二百七十多人先后转动了两次。
当梁红玉离开镇天镇的时候，他也悄悄地沿着镇天通往霞县的公路进到伏龙山口。
在那里，他派出了五股人马，对伏龙山的大小山岭进行了搜索，结果没有发现游击队的任何踪迹。
后来他联系到了胡奎，而进到伏龙山南的胡奎也着人来报告：“游击队在早上已经向西开去，伏龙山一带无一人马。”
包一天这样处心积虑，其实是担心这些游击队已经进入铁笼山，与那里的大股部队汇合了。
他倒不是怕游击队汇合，在某种意义上说，他喜欢游击队汇合。因为如果游击队回合了，则在他全力对付铁笼山时，不至于还要小心来自其他方面的威胁。
他担心的是游击队的提前行动，正是他们获取的绥靖联防会议情报的结果。这样，梁红玉是否能在游击队未出铁笼山之前封锁住铁笼口就难说了。
或者也许游击队已经出了铁笼口，正在赶往伏龙山的路上，与梁红玉的部队正在激战呢！
想到这里，他决定撤回镇天镇，援助梁红玉。
因为他认为：梁红玉的兵力虽比游击队多，但毕竟她是初出茅庐，她的部队是初次作战，可能抵不住游击队。
他十分担心梁红玉的安全。在锦阳城的短暂时间里，尤其是那天夜里，使他对梁红玉的认识产生了一个质的飞跃。
他推翻了以往对梁红玉的孤芳自赏的看法。几年来深深潜伏在他内心的那个欲望现在变得更加强烈了。
他正在这样思前想后的时候，梁红玉派闵小青来报告情况，他听后如释重负。
原来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他已经掌握战争的主动权了。
但是当闵小青告诉他，梁红玉想在铁笼山西面的没牛川夹击游击队时，他微微一笑，轻轻地摇着脑袋。
闵小青着急地说：“总座，梁团长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在那里吸引游击队，只要对峙到下午，胡、潘两团便可赶到预定地区，完成包围。梁团长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定要迅速。”
包一天仍然笑着摇头。他说：“梁团长的设想固然很好，但是游击队不会在那里久待，说不定现在就已经退出没牛川了。”
“怎么见得？”闵小青不相信地说，“我来的时候，游击队已经进到第二道火力封锁线，尝到了甜头。我见他们冲得更猛了。”
“那是游击队还没有发现梁团长的意图，但一定会发现这个意图的。”包一天肯定地说。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小青，你赶快回去禀告梁团长，就说占领了铁笼口，把游击队堵在铁笼山里就是立了功，现在应该咬住他们不放。”
他没有告诉闵小青他将要进到的具体位置，就打发他走了。
闵小青走后，包一天便带着部队继续沿着公路前进，在半月前的那片战场右侧岔入小道，进到距野猪岭胡奎的驻地，约五华里的草鸡窝布防起来。
包一天这样地做，倒使胡奎放心了些。但胡奎是个刁钻狡猾的家伙，他不会也不准备买包一天这个账的。
他是知道包一天的战略总意图的。但是整个半圈包围，只有他据守的野猪岭是个薄弱点，游击队不东来便罢，一旦东来肯定是走野猪岭。
他在下午就把包一天要他搜索伏龙山游击队的那一百多人收拢起来了。包一天用好言语抚慰了他。
包一天告诉胡奎说：如果一旦发生了战斗，他会立即增援的。他在说此话时，心里在冷笑。
包一天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帐篷里。他不住小屋，有两个原因：一是山村小屋不干净，二是小屋目标大。他把帐篷架在村东的树林里，不明内情的人是不会注意到树林里的。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包一天让包青叫来了手下三个头头。
这三个人一个叫黄猫子，一个叫杜秃子，还有一个叫夏癞子。其中的夏癞子、杜秃子最受包一天的赏识，把他们视为左右手。
此时，他斟给了他们每人一杯酒，站起身举起杯子，与他们一饮而尽。三个人受宠若惊，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等着包一天的命令。
包一天威严地站着，用目光扫了一下三个得力干将，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今晚特别要注意，提防游击队的突然袭击。你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能暴露目标，懂吗？”
三个人都哼哈地答应着，胸脯子挺得老高。
包一天继续说：“如果野猪岭发生了战斗，你们不要乱动，我自有处置。”
“是！”三人领命退出了帐篷，各自去了。
十点钟，野猪岭那边果然打响了。枪声密如炒豆。尽管包一天是个妄大胆，但他毕竟是害怕游击队的。他之所以搞个半圈包围，便是带有很大的侥幸。
所以现在，听到这激烈的枪声，他不免在心里一惊，赶紧扎好皮带，披上风衣，走了出去。
在夜风里，他兀自站了一会儿，然后对包青说：“去，传达我的命令，三队人马向野猪岭靠拢，动作要快！”
“是！”包青肩上挎着双枪，转身跑去。
包一天率领着人马急速地向野猪岭靠拢，妄想以七百之众挡住游击队的三百来人。可是当他行进到一片洼地时，猛然间在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立马停下倾听了一下野猪岭方向的动静，听那边的枪声虽然激烈，但喊杀声不高，心中已有三分疑惑，莫非游击队已知道我在草鸡窝么？
他又望了望天空，繁星隐退，下弦月即将出来了，心中有了八分疑惑。他正想赶快穿过这片开阔地。
猛然间，他的心中顿时充满了恐惧，并且在心中大叫一声：“不好！”
呵！一股暴风骤雨的响声向他袭来了。他本能地大叫一声：
“弟兄们，游击队来了，就地射击！”
他的叫声还未落下，就听到队伍里传来一片嚎叫声，还有夹杂着的凌乱的刀枪碰击声。
严铁英和车朋率领着骑兵们像刮一阵飓风似的刮到了野猪岭与草鸡窝之间的开阔地里。这里长满了野草。
一个月前，她第一次率领部队转战在铁笼山周围，曾路过此地。那时她就觉着这个地方很有特色，果然，如今她就把它作为骑兵的战场了。
一进入洼地里，迎面就碰上了正在向野猪岭运动的包一天。于是这一百多匹战马就在敌群中腾跃开了。
因为是在夜间，骑兵只有往前冲，不好回转头来，怕伤了自己人。
严铁英骑在滚雪龙上，那马跑得飞快，它是最先冲入敌群的。但总不能得心应手。她知道这是月中。所以又希望下弦月早点出来。
她收起宝刀，将滚雪龙的缰绳一提，那马便狂跳着朝一座小山冲去。在滚雪龙的脚下，不知有多少团兵送了命。
月儿出来了，那是一轮皎洁的明月。它一出来便把光辉倾泻在大地上。
严铁英在小山上望去，她的战士们挥动着军刀正向敌群中猛扑，战斗更加激烈而残酷。敌人一批批倒下去，没有倒下去的也纷纷向两边山上逃窜。于是骑兵们更加奋勇地砍杀那些逃窜的敌人。
然而，骑兵的弱点终于迫使他们停止了攻击。显然，包一天指挥着团兵，正卧在地上向洼地射击，已经有不少的战马中弹倒下了。
严铁英心中一惊，这才想起李灿的小队来。他们人少，在这亮如白昼的夜里，能够经得住胡奎几百人冲击么？
看来什么事都是有利有弊。她一面命令洼地里的战士撤到自己这边来，一面让车朋带着五十骑驰援李灿。
她自己则带着苏曼和剩余的战士顺着山梁向敌人据守的山头冲去。她想是要把敌人逼下山去，最好是逼进洼地里。
但是，她的愿望没有实现，在树林里，马匹不能发挥作用，反而会遭到不必要的损失。
她正要放弃追击，突然在包一天的后面响起了激烈的枪声。铁英正诧异时，又听到激烈的枪声突然停止了。接着便传来了一片冲啊杀啊的喊声。
她旋即明白了，这是赵大叔和石磊率领着小队从侧后攻击包一天来了。她顿时满心兴奋，不觉把滚雪龙一提，带着战士们勇猛地冲了上去。
来的果然是赵明和石磊。在激烈的枪弹声中，他们和严铁英汇齐了。赵明在古迪那儿得到铁英的通知，便秘密地带着队伍来到野猪岭，准备侧击包一天，看来，这个目的是达到了。
今天上午，当他带着队伍正准备尽快越过铁笼口进入铁笼山与铁英汇合时，发现梁红玉已先他占据了铁笼口。
而包一天正堵在伏龙山与镇天镇的通路上，部队没办法进山，却使包一天和胡奎搜索了大半天也未发现他们。
当古迪找到他们的时候，才知道铁英已经来到了野猪岭，并准备突破野猪岭防线向敌人的腹心地带打去。这样赵明便由古迪领着，把队伍拉到了距草鸡窝一里远的一个树林子里。
野猪岭战斗打响后，他们向草鸡窝摸去，发现包一天已经在向野猪岭靠拢，于是跟踪在后，从他的侧后攻了上来。
铁英和赵明汇齐后，便集兵一处，甩开包一天，直攻胡奎的阵地，与李灿、车朋互为策应。双方又大战一场。
铁英看看胡奎的元气已大损，正在向后撤，又看看徐炜处仍未有动静，便决定脱离战斗，把部队撤至伏龙山，然后按原计划行动。
铁英率领着四个小队迅速脱离战场。部队趁着月色向青竹村运动。
山风愈来愈大了，一阵一阵地卷了过来，夹带着长江里的水腥气息，在战士们的脸上、眉梢和头顶刮了过去。
一路上，树影婆娑，松涛澎湃。临近青竹村时，但见月色下青竹弯垂，摇头晃脑。
战士们经过几个小时的激战，已很疲劳。战马也乏了，在烦躁的尥着蹄子。铁英和赵明一商量，决定在这里小宿一阵，俟无亮后再展开行动。
游击队的突然袭击，使包一天猝不及防，损失惨重，慌忙选择有利地形，伏击游击队的骑兵。
正得手间，不料身后冒出一股人马，将他布置的临时阵地打了个稀巴烂，他再次受到损伤。
要不是包青眼疾手快，他自己差点也去阎王爷处报到了。他隐蔽在一丛草棵里，身边只剩下包青。
他气急败坏，无法收拢残兵，也就无法组织反攻。他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游击队顺利地撤出战斗，不知又往何处去了。
包一天出师不利，遭到这样的惨败，并没有使他灰心丧气。游击队一撤，他忙着做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让包青去找夏癞子夏候坤，让他尽快地收拢残部。第二件是打探胡奎的动向。
这后一件事才是他的心腹大事，这事不能告诉别人，只能告诉包青。夏癞子刚把残部收拢，就在胡奎的阵地上响起一片喊叫声：“不好啦，胡团长被冷枪打死了！”
包一天淡然一笑，忙整好衣冠，来到胡奎营房里，见胡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子弹从脑后穿过，血肉模糊。
但是令包一天感到诧异的是，在离胡奎约五十米的地方，也倒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却正是胡奎的贴身保镖。
后来包一天才知道，胡奎也想趁乱刺杀自已。他派出的杀手正是他自己的贴身保镖。
但是胡奎却没有成功。他的贴身保镖叫田胜。田胜在草鸡窝的村子里蹲守了一上午，也没发现包一天的踪影。当他的保镖回来禀告他，他以为田胜在敷衍他。
胡奎决定自已亲自动手。然而就在田胜离开他不久，一颗子弹从黑暗中射出，田胜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田胜的死令胡奎大惊。胡奎已知他的队伍里发生变故了。因为敢于向他的保镖动手，就等于是无视他的存在，也等于是向他动手。
闯荡江湖几十年的胡奎，突然间感觉自已很空虚，很无助。他正要采取行动时，可是晚了，有一支枪口已对准他了。
他和田胜一样也死得很惨！
包一天看到地下的胡奎，假装万分悲痛。他脱下帽子，哀悼了一会儿，沉痛地说：“胡团长为国捐躯，精神可嘉！”心里却在暗骂道：“好个胡孩儿，谁让你骄横无比呢！”
之后，他任命蒋千继任霞县民团团长。
其实这一切都是早就预谋好的。胡奎欲在锦阳作难，蒋千密告了包一天。包一天知道蒋千与胡奎的关系，两人就一拍即合，要除掉胡奎。包一天让蒋千稳住胡奎，就是想利用这次剿匪的机会除掉胡奎。
当胡奎暗地里派遣贴身保镖田胜刺杀包一天时，被躲在暗处的蒋千看了个明白。于是蒋千派心腹跟踪田胜。当田胜又一次从胡奎处走开，蒋千认为那田胜是再次出去刺杀包一天。于是蒋千举起了手中的枪。
那一枪正是蒋千打的。当蒋千考虑是不是继续对胡奎采取行动时，包青出现了。胡奎正是死在包青的枪下。
包一天在游击队一撤出之后，便担心镇天、锦阳、洪门这些后方会不会遭到游击队突袭。俟蒋千把残部收拢后，便连夜撤回镇天，以防万一。
他在路上想：梁红玉怎么没有出现呢！包一天在战斗正酣时，一直在希望梁红玉从游击队的后面杀过来。那时如是那样，战局又不知如何发展了。但梁红玉竟然没适时出现，她到底因为何事给滞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