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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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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沉闷的气压都令得鸟儿只能颓累地低低飞过,隐约的电光在渐渐积蓄的乌云中穿梭,眼看就是一场暴雨。

也不知是雨前的闷热还是房内生火的燥热,雩岑有些心不在焉地把弄着桌上散了一面的零件,半托着腮,视线已然远远地望向了窗外。

“哎,这等燥热天气,下场雷雨也是常事,这夏雨啊,来的快去得也快,你别看现下这等天地崩摧的模样,方到日暮初山,有时还能见着一弯虹桥呢。”

然饶是停下活计的老者如此所言,远望的雩岑仍收不回心,就连她也说不上为何,总觉得心里像是压着一块沉闷闷石头,七上八下。

或许是今日这雨来得匆忙,她忘记给零随带把伞罢?

然念头寰转而过,她却有点骗不了自己。

纵使他们结发为夫妻,但零随到底还是个中规中矩的神,当年他眼盲之时都可通过听声辩位尚可与群狼一搏,如今好胳膊好腿的,就算这大雨倾盆,山间林地茂密,左右找到一块岩石凹陷处避一避也是容易的,只不过这雷声愈轰鸣,天色越沉,她心中腾然而起的奇怪感便是愈浓…或许更确切的来说,是一种莫名的不安,就好像——

即将要出什么事似的。

也不知是第几次摩挲上腕间的朱砂痣,略略有起伏的平静手感令她稍稍平续了些心情,好在两人相通结魂咒并无什么反应,她甚至还能感受到男人大概的方向,这才令雩岑略微有些安下心来。

“啧,这半日不见,便如此魂不守舍——”老者调侃的语气传来,在她发愣间竟是停下了手上的活,一屁股坐在了长板凳的另一角,随意擦了擦满额的汗,继而咕嘟嘟将提前温好的一盏粗茶一饮而尽,长吁一气,故意间颇有些洋洋得意道:“莫不是拼不回去,拿这等思君的模样作挡箭牌罢,老夫可不吃你这——”

“不就是这般嘛!”

雩岑满脸不耐地打断,被老者一激,赌气间竟随意抓了几个木质的零件开始拼接,老头更是侧着眸一副想故意看她笑话的模样,哪知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怎得,满桌的零件足有二三十个,虽说方才也是她亲手拆开的,如今也不知忘到那个山坳里了,小手却仿若自己有思想记忆般,竟是当着老者的面,三下五除二便极为利落地将整个机关结构的青蛙复原了去。

最后一个榫卯打进,雩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老者端着茶碗一副看傻了的模样,又抢过木质的小青蛙翻转着检查,旋即按动了其腹侧部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滑块,木制的青蛙却像是瞬间活了般,一蹬一蹬地踢着后腿,竟是一跃长长跳到了桌下去。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愕然半晌,老者一时不知是气是喜,半晌竟是毫无形象地憋出句脏话,足以见证其内心的惊涛骇浪。

机关的第一课,便是拆。

考虑到雩岑虽是道修,但到底还是女流之辈,再加上燕骁暗地里的交代与隐隐卖了个面子给那个军医,庄严决定随意教一教雩岑些简单的机关小物,估计也能消磨许多时日,他也正好可以有个人陪着说说话解闷。

谁知这一上手便被打脸。

为了欺负女娃娃,他特意选了个对于新手而言相对复杂的机关构造,方且这看似一体的青蛙,拆解更是有许多技巧,就连他那时方进神机楼时,也对着同样的构造琢磨了一天方才破解,初时雩岑几下便拆了一桌老者暗自安慰自己对方不过是傻人傻运,可这能碰巧拆了又装回去的新手,除了天生就是个过目不忘的神童,也就只有——

“你莫不是骗了老夫!你之前方是有学过机关的罢!!”

庄严说得笃定,他完全不相信对于机关方面可称目不识丁的雩岑第一天接触就能创造这般奇迹。

是的,老者姓庄,名严。

虽为庄严一名,雩岑听后却只是大大翻了个白眼,连声感叹‘货不对板’。

毕竟老者的话痨和斤斤计较程度,的却扯不上庄严二字。

“啊…机关?”雩岑有些摸不着头脑,想着好似是昆仑的某些修业是有修到机关这一类课的,只不过上界人均有灵力可用,对于人族提高运载能力与速度的简易机关对于他们还是太过鸡肋,而真的用得上的部分又太过高深,下界南氏部族便以高深的机关术出名,享誉上界,却是传内不传外的,就算外人真有心拜师学艺,好似也唯有联姻这一条道路。

“…没有啊。”

杏眸圆润,雩岑一脸坦然,虽说昆仑好似曾有简易机关的选修,她却听闻那门课的老师并不好过,再者她也没有什么兴趣可言,与其重修,不若找几门有意思的课划划水。

庄严满脸不可置信地蹙着眉看了瞪大双眸看了半晌,却完全找不到小姑娘脸上有可能是撒谎的蛛丝马迹,眼眸内甚至还晃着几分对机关术的后知后觉,老者颇有些破罐破摔地向后猛地一坐,却祸不单行的还一屁股狠狠栽到了地上。

“那你究竟是如何拼就的!”

像是小孩子不服输一般又气又闹的神情,庄严一把挥开雩岑拉他的手,无理取闹地猛踢了几下腿,懊恼地猛抓几下头发,面前之人却不像是天生记忆力好到能将步骤倒回复原的模样。

“你还是先起来——”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雩岑:“……”

小姑娘挠了挠头,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或许是,直觉?”

雩岑沉思片刻,恍然间却好似有人曾把她抱在怀中,一下一下抓着她的手,教她将一个个毫无规律的奇形部件拼就得天衣无缝,这种感觉熟悉又奇怪,像一阵莞尔的清风,皱着眉回忆间,却突闻耳边猛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啪!’,雩岑却下意识猛地瑟缩一下,然回过头来,却只是老者不慎摁断了一块用来烧火的小竹片的声音。

然这声音在她耳朵里听起来却更像——

戒尺敲打手板的声音。

乌云压抑中,一道紫蓝色的闪电也才此刻迅速穿过,窗外雷声猛然轰鸣,雩岑的脑海中却突而闪过几帧破碎而又黑白的画面——

‘今日…课业……为何…’

‘我…错……’

看不见脸,垂着头的视线却只能看见面前之人的衣袍与步履。

‘……规训…如何……第几条…….’

‘…三……二十…戒尺……’

她眼见着自己极为害怕地捧着手掌伸出,对方手中长长的戒尺不带任何犹豫与收力地用力打下,她却只能在慢镜头中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凶狠的残影越落越低,眼见着——

‘轰隆!!!轰隆隆——!!!’

像是在耳边炸起的雷声突而将她拉回现实,雩岑仍旧沉浸在幻觉中的触感猛地一收手,明明没有打到手上,她却还是怔愣地感觉掌心漾开一道火辣辣的疼。

这又是…什么……

印象中她在昆仑被打手板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好似却无任何半点关于这种破碎的回忆,可若是这种奇怪的记忆来源于神荼…貌似也不大合理。

真神还需要被人这般教训与打手板,怎得可能?

指不定对方的戒尺还没碰到她的手,她就可以用神力一拳将对方轰飞了。

如果做神还要被人管教,那未免也是太窝囊了罢!

轻嗤一声,然雩岑转过头来,却见雷声响过的余韵后,方才还蛮不讲理不肯起来的庄老头子,此刻却有些神情落寞地呆呆坐在原地,有些颓唐地似是想起了什么。

“你一个老人家…坐在地上寒了骨头落下一身毛病可怎么办。”雩岑叹了口气,起身想要去拉对方,谁知庄严却是抬起头来颇为奇异地看了她的一眼,继而自顾自地撑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把将她的好心给打飞了去——

“若昭儿当年还活着…如今也有你这般大了罢。”

似梦似幻的低叹了一句,反应过来的老者继而默默横了小姑娘一眼,又道:“你不必惜着老夫…爷今年方才四十三岁,年轻着呢!”

“…噶?”

雩岑一时竟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方才的雷给炸坏了。

“四十…三???”

小姑娘对着对方脸上肆意横行的褶皱与斑白的须发战术后仰,皱着眉一脸欲言又止的迷惑模样,“您这…长得…些许……这个这个…潦草……”

“…还有些着急。”

却一时全然有些忘了,就算是普通人族的四十三岁,也不该老成这般,况且对方还个有些修为的道修。

“啧…老夫年轻时不知多帅,你这丫头的眼光,估计也只能找那个军医了。”颇为自恋的撩了撩耳侧斑白的碎发,老者满脸的自恋:“老夫可比你那便宜夫君英俊多了,当时追我的姑娘可是从临峣排到了崇衍呢——”

“啧,这世上眼睛不好的姑娘还真不少,若我有了钱,一定施恩天下,求助众多神医,还这些姑娘下半辈子光明。”

“老夫也不是一直都这般的…”努力维持形象的庄严终还是垮下脸来,表情中却是带着几分欣慰:“五年前,我救了一个小姑娘,后来便一夜老成了这般。”

“但并非老夫发牢骚的…我这般孑然,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早些与我的阿柔与昭儿早些相聚的好,救的那孩子命不该绝,虽说不多,但总归总换了她四十年的寿,也好在这人世间走上一遭。”

“…昭儿?…阿柔?……”老者提起这两个名字,就连浑浊的眼珠都仿佛瞬间柔和成一汪水。

“那是我的女儿和妻子。”

“若柔儿那时未曾难产…一尸两命,恐怕昭儿现下也有你这般高了…”说着说着,老者突而别过脸去,敛去了眼角的夺眶的泪花,眼睛显然有些红了,却还是故作玩笑道:“哈呀…人一老,就是容易掉眼泪。”

“说起来,这燕家繁盛自古许久,几百年前大都还读作平声的燕,例为古时国度的南燕北宛,不过这些年倒是不慎在意许多,读作飞燕的四声倒也有的,只不过这般想想倒是四声更衬得燕家武将豪迈——我当年在神机楼遇见阿柔时,她还框我这燕柔其实是烟柔,我端端还想了好多日,这世上怎有这般好听的姓…”

“燕家想让最小的她嫁人或是联姻都好…燕家的男将军太多了,女中枭雄亦是一堆,可阿柔到底是燕家的血,或许也正因这般,我才能在神机楼遇见逃家出来闯江湖的她。”

“……”

庄严说得几度哽咽,虽混乱得没有言语次序,但足以让她大概知晓其中的原委。

“那你理应是…燕骁的姑父?”

雩岑试图通过转移话题来缓解这厢低沉的情绪,庄严此前只不过说与燕家有些熟识,只不过她却没想到关系竟有到了这一层。

“阿柔是二十年前逃家与我私奔的,早便被燕家划去了名字,再者燕骁今年不过十七八,阿柔死的那年他还未出生,又何曾与他们家攀什么亲戚。”

略略缓和表情的老者摇了摇头,“或许我曾数千次想过,若是我与阿柔未曾相识,说不定她的命便不会…但我不悔,阿柔亦是……倘若这世间都与利益论处关系,那感情便更加可贵。”

“我曾想一了百了,但我答应阿柔也答应未出世的昭儿,要替她们多看一看这个世间,才好下去与她们交代。”

‘唰唰唰——’

窗外的瓢泼大雨随着电闪雷鸣倾盆而下,一时间,这世界仿若唯有雨声,也像是天公的泪,冲洗了这世间多少的红尘。

不知为何,望着庄严苍老的脸,雩岑却突而将另一张面孔与其重合——

傅溪。

易命…换命?!

雩岑突而惊起,却从未发现真实答案竟离着自己如此近。

上界无论是换命丹,还是易命术,通常都是以献祭之人的命与修为用作代价的,若庄严也曾为他人续了命,他大概是她头一个,见到给人续了命依旧活着的人!

若傅溪一定选择这条路要走的话,或许——

“喂喂喂!!!你连老头都下得去手,非礼啦!!!”

庄严一脸良家妇男的脆弱,可怜兮兮地反夺着自己的领子,却被大手劲的小姑娘像是打了鸡血般一把拽到了胸前。

“你若是再这样动手动脚我可要喊——!!!”

“你的术法…”轰隆的惊雷映照在黑色的瞳眸,雩岑背着光的洋笑的小脸在此刻庄严看来无比惊悚:“可不可以…”

“教教我呀?”

………

“这是我偶与一个从上界逃下的小仙换得的。”

庄严大大翻了个白眼,“他说是族中偷出的秘术,我仔细研究一番,倒也是颇为玄妙。”

“具体而言,便是共命。”

庄严指了指自己的老脸,“假若我这般修为,大概能活到一百四十岁,我若与一个普通人共命,却与对方寿命多少无关,共得是我自己的命,方且这只是借入灵力的运转结出的一个特殊的咒,所以并不消耗修为,我而后也钻研了一番,发现这咒不但可以共命,亦可以救人。”

“但这种纯命理的救赎是极为耗费的。”

“我将那个丫头从重病中救回,并且与其共命,唯而所剩的,不过四十年,扣去我自己已然活的四十年,相当于治一场病,折了我四十年的阳寿。”

“虽不可同年同月生,但知晓同年同月死罢。”

说着说着,庄严方才有些平稳些许的情绪又有些低落起来:“若是这种咒在我遇到阿柔之前便知晓……”

“往事不可追,人方得朝前看才好。”

雩岑拿着小本本记下最后一个字,有些不知怎么安慰,默默拍了拍老者的肩膀,“你救了更多的人。”

“你想与那个男人共命?”

想了想,庄严却还是蹙起眉头来,有些不认同:“你这般好的天赋…情爱之事,将会折损修行大益……”

“若这世间都与利益论处关系,那感情便更加可贵。”

雩岑笑了笑,反说了对方方才的感慨之言。

“不悔,便是最好的选择。”

“罢了罢了…人各有命。”庄严摆了摆手,一只猫儿却‘嗷呜’一声在电闪雷鸣间猛地跳到了窗沿上,两人吓了一跳,强光闪过,才发觉黑猫的脖颈上的红绳已然多了个小巧的铜铃,极为可爱。

“小黑?”

雩岑抱过,摸了摸猫儿湿漉漉的毛,“你不是在乐安那麽?”

‘嗷呜——!!’

像是告状般,猫儿撑起后腿来,灵性地用前腿在雩岑怀里手舞足蹈,像是要解释着某一个高大的、总是拿着刀铲的男人暗地里对它的迫害。

她本想养猫的,零随本来也应了,谁知这只猫儿一见某个男人便炸了毛,满脸写着害怕,瑟瑟发抖地,雩岑却只好忍痛将它送给了乐安。

“我懂了!你定是想我了!!!”

用袖子擦了擦湿漉漉的黑毛,小姑娘方想将这只感念旧恩猫儿抱进怀中吸一吸,哪知对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烫了一下嗷呜挣脱着跑开了。

电闪雷鸣间,雩岑愣愣将手腕翻过。

那颗许久未有反应的朱砂痣泛着空前绝未的高温几乎与炉中跳跃的火苗都堪堪而比,然纵使周围的气温都因这等高温猛烈上升,熏腾出热气来,雩岑却头一次未有感觉到任何温度,就像是手中毫无知觉地捧了一束火苗。

‘轰隆——!!!!’

远处足有树干粗细的惊雷却在此刻直直劈下,震耳的轰隆声都令她瞬间耳鸣起来,然手腕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朱砂痣竟在刺目的电光中,在她的几不可信的颤抖给目光下,一点一点——

完全消失。

“丫头——!!!”

‘嗷呜!!!’

外头大雨倾盆,数道极为罕见,就连最细的也足有碗口宽度的惊雷一道一道落在远处的某处密林的山腰,听不见身后的呼喊,也听不见大雨倾盆的哗啦声与雷声隆隆,尖锐而悠长的耳鸣声仿佛屏蔽了一切,雩岑竟如此什么都不顾地直接向雨中冲了出去,长发被雨水黏湿,沉重而狼狈地压在她的身上。

“零随…零随!!!”

心中一直强压的不安感终于散落了一地,雩岑甚至忘记了自己可以使用灵力飞行一事,便如此踩着割脚的尖锐山石在雨中狂奔,跑向众多闪电汇集的源泉。

远处,厨帐前,拿着锅铲的男人几乎讶异到极点地瞪大了双眸,甚至连表情都头一回有些失控——

“这是——”

“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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