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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山海行(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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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已经进入下旬的月色显得有些昏暗,河北武阳郡繁水县以北、魏县以南、清漳水东南侧的旷野中,混着分不清杂草与庄稼的田地上,铺陈着一大片军营,军营虽然连成一体,却明显分为东西两个群落。

此时,周遭并无多少动静,但在西边军营的中心位置,一处较大的篝火圈旁,还是有许多人围拢起来讨论局势……没办法,他们刚刚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报。

“你怎么看?”待信使第四次重复完情报后,张行看向了李定。

李定沉默片刻,反问过来:“你确定要先听我的言语?”

周围将佐中,有黜龙军头领,有武安军的校尉,有北面援军的几位首领,堪称泾渭分明,便是张世昭张护法与秦宝也独自坐在张行侧后方,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此时却都默不作声,那来报信的武阳郡功曹也低头不语。

毕竟,事情敏感,军情严肃,战机就是一瞬间,这个时候必须要迅速作决断,然后这個决断很可能直接导致数万人的胜败生死,张行这个时候问一个降将,说好听点是用人不疑,说难听点是你张首席信他可刚刚熬过生死劫的黜龙帮头领们却未必愿意信。

李定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至于说武安军的其余将佐,对这个问题就更是敏感了,而且心思也更复杂……没看到唯一女将樊梨花一直神游天外吗?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自家哥哥下落和位置,却偏偏没有开口的机会,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转过来,张行想要回复,却被雄伯南抢了先:“李龙头这是什么话?既举了义,来了帮中,便是一家人,你自先说,行不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家再论,何必顾忌?”

李定无奈,只能给出答复:“我觉得可以即刻传令各处,明日一早发兵合围白横秋的太原军主力。”

周围人还是不应声。

李定察觉到某种怪异,便去看张行,身后张世昭也来看张首席。

孰料张三反问:“具体方案是什么?”

“具体来说,我们这边,可以顺着清漳水去扑黎阳,背水以作堵截;让单通海作诱饵,在澶渊不动;其余各处,包括武阳郡郡兵和刘黑榥,什么都不用管,段威不值一提,都尽快往这边赶就行,然后看形势把太原军围起来!”李定说完不由皱眉来问。“到底有什么不妥吗?”

“武阳郡本乡本土,元府君又在此地经营许久,他在贵乡先知道各方动静实属常理,但问题在于,武阳郡可靠吗?消息是真是假?会不会是白横秋联手元宝存反过来对我们的诱饵?”王叔勇忽然正色来问。“这俩人都是大魏朝廷里的高官,肯定认识。”

张世昭微微挑眉,嘴角也不由挑了起来……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怪异呢?

不过,济阴行台的事情确实是一摊烂账,张行这里虽然纳了自己,却不好多说的,今日军议也是如此,大家都是头领、大头领,还有个带着地盘兵马过来的大龙头,自己一个护法,还是不要摆旧朝宰执的谱为上,弄清楚怎么回事为上。

“我觉得不会是诱饵。”正想着呢,盯着火堆的马围头也不抬,便说出了张世昭想说的话。“若是诱饵,前提是白横秋料事如神,早在我们还在大陆泽的那天晚上就猜到首席能说服李府君,然后预备下这里……可便是我们,王五哥你想想,昨日之前,又有几个人想到会与武安军合流呢?咱们到今夜都还是惊讶的。”

“不错。”崔肃臣也提醒了一句。“不只是这件事,十七日的战事之后,军队是散的,我不信韩引弓往西面跑是他白横秋的布置,更不要说东都军碎了一地了……现在局势混乱,十个里倒有七个是散开的东都军混淆视听,这个局面他预判不了。”

王五郎胡乱点点头。

而崔肃臣也继续分析了下去:“还有,退一步讲,非说是白横秋修为通天,有什么法子第一时间知道了我们合兵过来,或者昨日便有人间谍去报信,现在他遣人引诱我们入彀,可为何要用武阳郡的人?武阳郡的人为何又要助他?也没道理的。”

“此人会不会是白横秋的暗子,老早有什么安排?”徐大郎冷不丁开口。“恰好在附近,就过来了?”

这话说得就过分牵强了,甚至有些抬杠的意思,以至于完全没有插嘴意图的北面援军四位首领纷纷皱眉……不过,崔肃臣本人倒是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

而那功曹惊愕之下也只是要自辩。

不过,马围冷静反驳,立即又堵死了这个口子:“不会,因为局势这么乱,非是武阳郡郡中,是不大可能第一时间便知晓四下关键军情的,而关键军情如何,咱们辛苦一下伍大头领走一遭,天明就知道,做不得假。”

“此事交与我。”伍大郎立即颔首,复又摇头。“不行,还是不能去打白横秋。”

几人古古怪怪,俨然有事隐瞒。

现在轮到伍惊风,李定看了眼这位堪称总角之交的故友,脾气终于有了发泄对象,当场冷冷来问:“伍大郎,你来说为何打不得?!伱们之前一万人守得他十几万人,现在他剩两三万人,你们马上就要调集个十万大军,为何反而怕了他?”

伍大郎欲言又止。

王臣愕在旁似笑非笑:“难道是因为这主意是我家府君提议的,便不想去做吗?”

众人齐齐去看王臣愕,宇文万筹等人干脆精神一振,巴不得两家打起来。

而尉迟七郎更是忍不住嘟囔:“说的不错,危局解了,现在头前便是大宗师也该去打一打!”

此言一出,立即引发了讨论,苏睦等人也都纷纷出言,而黜龙帮诸将只是冷冷驳斥,强作分辨。

黄平眼睛尖,注意到这个时候,坐在正北面的自家外甥忽然转过头去,就在身后附着旁边李定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后者一愣,则死死盯了回来。

很显然,黜龙帮有什么内情,不愿意跟自己这些援军还有新转变立场的武安军当众分享,自己也不好问。

周围几个黜龙军头领见到,也晓得李定是知道了原委,便都不再计较,而徐世英更是适时开口,朝几位武安军将佐来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们太疲惫了,而且损失极大,尤其是队将、准备将一层中坚力量损耗太大,未必能再摆出大军阵来,所以实在是不敢再与大宗师对垒,省得再白挨三颗棋子了!”

李定回过神来,微微一颔首:“那就错开,不理会白横秋,从此地往南直接插过去,截断孙顺德……其余兵马务必赶上来!单通海也来!”

还想说话的王臣愕等人不由讪讪。

张行则看向了徐世英:“徐大郎怎么看?”

“可行!”徐世英干脆了许多。“但真有必要打吗?若是白横秋为了面子咬死了要回身救援孙顺德,又该怎么办?真要大战一场?真要是白横秋发了狠,肯定比大兵团来的要快许多。”

“那不正好?!”尉迟七郎似乎迫不及待。

“既然没把握,还是没必要拼命。”陆大为在旁主动来劝。“徒耗士卒性命。”

一众人再度争论起来,很显然,在张行和一众黜龙军部队明确表示了战力有些问题以后,这次争论的是关键从要不要尝试包围整个太原军变成是包围太原军的偏师还是干脆放缓一步,将偏师也放出去。

而说了许久,都争论不出结果来。

于是,张行干脆拍了下手,周围随即变得安静下来:“诸位,咱们不能耽误时间,按照规矩,赶紧举个手吧!”

周围人精神一振。

话到这里,不待众人言语,张行临时以手指向了在坐的许多人:“北面援军四位各自算一手,武安军中都尉、副都尉也都各自算一手,张护法和秦二郎暂时不算,张公慎将军先表头领再细细论功,算一手。”

说着,径直举手,其余人面面相觑,各自举手。

然而,张行以下,在座众有举手资格的二十人中,居然来个十对十。

其中,雄伯南、李定、贾越、马围、张公慎、尉迟七郎、宇文万筹、蓝璋、苏睦、王臣愕是赞同去打的;徐世英、王叔勇、伍惊风、牛达、徐师仁、莽金刚、程知理、崔肃臣、黄平、陆大为都是不赞同的。

“总不好让守营的谢大头领跟王头领(谢鸣鹤、王雄诞)再过来吧?”雄伯南有些无奈,干脆看向张行。“按照规矩,首席这一手直接定了,你怎么说,直接下令吧!”

张行点点头,复又在火堆旁苦笑起来:“鸡肋鸡肋!今日终于知道什么是鸡肋了!”

在座众人中有些明显不解其意。

但马上,张行稍一思索,便反问过来:“既如此,我怎么操作都行?”

无人驳斥,而不等人点头,他便下了军令:“那就试着把观城给围了!”

计议已定,篝火旁的众人当即振作,抛开之前的各种犹疑,又议论了些细节,最终还是让伍惊风辛苦,连夜先去见单通海,然后若情报有误便折回告知,若无误,便让他转向东面寻魏玄定、陈斌等人,召集兵马来援。

这个时候,还是安全为上。

同时,到底又让偷懒睡觉的谢鸣鹤起来,随这武阳郡功曹连夜折返,乃是要求元宝存扔下一切,同样出兵来援。

既上了船,如何能干站着不卖力气?

至于本地的黜龙-武安联军主力,却要歇息一晚了,因为这里面的黜龙军委实疲惫不堪。

而就在众人准备散去,黜龙军诸将也要折回自家在东面的大营时,张行忽然开口,叫住一人:“樊校尉,樊梨花!”

樊梨花措手不及,匆匆回头。

张行立即告知:“你兄长在东面大兵团里。”

说完这话,便也转身随李定往中军而去……原来,张行与张世昭、秦宝居然是住在李定的武安军营中。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造饭饮马之后,全军启程,径直南下。

到了这个时候,武阳郡的各方兵马也都重新活了过来,走了不过十五里,刚刚越过繁水县县城,便开始撞到零散的东都军,以至于不得不拉开阵型,分出两翼骑兵在侧前方与前方扫荡隔离,小规模战斗到处都是;走了二十五里,中午时分,他们又迎面遇到窦小娘带领的一队骑兵……这让黜龙军大为振奋。

没办法,尽管张行屡次回马枪看起来效果显著,突围的黜龙军也似乎获得新生,但实际上,对于黜龙军而言,他们其实一直都在被包围、在战斗、在逃窜,而且全程充满了战斗与非战斗减员……武安军的倒戈无疑是完全打开了局面,可对于黜龙军来说,让他们在刚刚经历这么多以后立即信任这支兵马数量比自己还多一些的生力军,未免显得强人所难……这也是两军分营而立,双方隔阂明显,包括昨晚上战和不定的根本缘故。

毕竟,道理上是武安军降了黜龙军,但黜龙军现在没有那个本事实际上能控制武安军,更不要说,他们甚至需要倚仗北面援军来维持平衡,但北面援军就完全可靠了?

尤其是中下层,就更是有一种从头到尾的紧绷与不安感。

但窦小娘就不同了,这是他们突围后遇到的第一支自家兵马,而且还带来自家一支主力友军的动向——单通海凌晨得到伍惊风消息,今日一早起兵,率领济阴行台五个营的兵马,外加曹晨一营轻骑,合兵一万余,已经离开澶渊往观城去了!

窦小娘本人也是被专门派遣来迎的。

于是,黜龙军主力立即微调方向,转向观城以西位置,试图会师。

非只如此,全军也不再尝试维持阵型,节制行军速度,而是拼尽全力,以战场机动的方式往彼处而去……毕竟,事到如今,与其余六个营会师,才是最稳妥也是最佳的战场选择。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昨日黜龙军刚刚抵达武阳郡境内,尚还好说,但事到如今,大军骑步两万余众公然穿越州县,还是从白横秋-孙顺德-段威之间的正经通道上经过,再加上单通海也动了起来,还想不被发觉未免就显得自欺欺人了。

果然,黜龙军在窦小娘的引导下,距离观城以西预定地点还有二十里的时候,正在往黎阳进发的白横秋便得到了最关键消息——张行带着足足两三万的兵马忽然从旧战场的方向出现,向观城而去。

而在这之前,他们已经知道了单通海整饬兵马往观城去的情报。

但那个时候,这个消息不能给白横秋带来任何情感上的波动,最多喊一句‘小子狡猾’,反正不耽误合围……但现在呢?

坦诚说,现在,听到消息的这个时刻,这位大宗师、大军阀第一次在河北这边感到了一丝惶恐。

甚至是他离开东都往太原以后,面对着纷繁复杂的局势,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惶恐。

一丝,那也是惶恐。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自己成为宗师后第一次面对喜怒无常的“圣人”奉迎时?还是因为牵扯到夺嫡被先帝贬谪南岭那一回?又或者是当年见到杨斌驾黄龙直下京口那一次?!还是与冲和年轻时游历蜀地,察觉到一丝天机时?

回到眼下,平心而论,这次太原军对黜龙军的突袭并不成功,可也称不上失败,因为一直是黜龙军在被围攻、围困,是黜龙军在逃,哪怕是白立本带领的少部分兵力被围歼,考虑到黜龙军也在战事与逃亡中损失惨重,这绝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的结果。

而如果放大到整个出河北的特别军事行动这个层面来看,太原军甚至是不可置疑的胜利者。

原因很简单,别忘了,曹林死了!

这个才是此战最大的战果,诱杀曹林是进入关西的必须前置条件,也是最难的前置条件,他已经完成了,与之相比,围黜龙军不成,联河北无力,终究只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的东西……调整好心态就行。

更不要说,他还准备临走前再狠狠杀伤黜龙军几个营,让即便是军事行动最终也变得体面起来。

然而,现在张行领着两三万部队从原战场方向南下是怎么回事?

“白公。”

察觉到异样,窦琦勒马近身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白横秋回过神来,在马上失笑。“李四郎这小子,我竟没看出来是个两面三刀的……前日夜间当着我的面恭恭敬敬,我一走,便居然降了张行,然后引张行反过来南下!”

窦琦目瞪口呆,隔了数息方才恍然,继而大急:“若是这样,咱们岂不是反而危险?!”

“我在这里呢,谈何危险?”白横秋瞥了对方一眼。“而且他们也没有往我们这边来……他们去了观城!”

“观城……”窦琦立即分析了起来。“怕是不光他们,单通海估计也会往观城去了!咱们马上就能知道情报了。”

“不错。”

“黜龙军大兵团一直在后面保持克制,现在估计也会发了疯往那里赶。”

“应该如此。”

“还有武阳郡……”窦琦忽然觉得有些眩晕。“武阳郡的元宝存是个老狐狸,这个局势他肯定会反水。”

白横秋点点头。

窦琦立即来问:“白公,那我们要不要回身去救?”

“你觉得该如何呢?”白横秋反问道。

“我……”窦琦心乱如麻,但思考片刻还是咬牙给出了结论。“我儿尚在武阳,此番若不救,不死也要被擒拿起来,生死难料……所以我私心是要救的!”

“私心?!”

“是。”窦琦肃然道。“但出于公心,我觉得白公,咱们真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大局上来说,曹林已死,东都不可取,河北不可撼,就该摒弃这些事情,速速西进,省的再出岔子;非只如此,若是从我们现在的战事上来说,咱们措手不及,被他们打了半日的时间差,张行、李定、单通海的联军绝对要比我们早半日与孙将军他们接触,而且很可能是在旷野中遭遇,完全来不及救援,留在城里都要被武阳郡的人给卖掉的……所以就算是我们去了,也不过是救些败兵残将,然后与黜龙军再拼命耗上一场,不值得!”

“你儿子也不值得吗?”白横秋幽幽来问。

“于大局而言,这厮无足轻重,唯一值得思量的是孙将军,我们派个信使过去,让他投降,然后赎人,反而是最好的。”窦琦艰难作答。

白横秋点点头,复又摇头:“若是这般说,我反而一定要试一试把人救出来了!成不成是一回事,轻易视自家子弟性命为无物是另外一回事!窦将军!”

“属下在。”

“咱们试一试,以接应孙将军突围为主,一击之后,不管成与不成,都立即撤回……”话到这里,白横秋语气稍微温婉了一点。“至于段公和你家小子,委实远了些,但想来元宝存老奸巨猾,我们展现出对自家子弟的决意后,他反而心生忌惮。”

“足够好了!”窦琦如释重负。

说完,二人便准备要大军从向南,改为东南。

然而,军令未下,复有下面的一位都尉亲自驰马来报,说是有人求见。

“东都故人……自东面来?叫张世昭?!”白横秋无语至极,却也是第一时间相信了对方的汇报,因为这种离奇恰恰就是张世昭的风格。

果然,片刻之后,白横秋便见到了昔日南衙故人,后者骑着一匹略微眼熟的黄骠马出现在了视野中。

“老白。”张世昭打马而来,开门见山。“局势你应该也知道了,张首席请你撤军,咱们两相方便。”

窦琦目瞪口呆。

白横秋压住种种心思冷笑以对:“这么说,他是怕了?”

“确实是怕了。”张世昭笑道。“他说硬碰硬不是不可以,但委实爱惜自家帮众……突围一次,减员三成,尤其是其中骨干,损失更多,再打一次赢了,也要心疼死,偏偏没什么意思。”

“果然是怕了。”偏西的阳光下,白横秋幽幽以对,却又摇头。“只是,他的帮众是帮众,我们的子弟不是子弟吗?”

“只要你现在应下,今日中午之后被俘的人都可以发路费放回去。”张世昭晓得对方是同意了,立即说出了条件。“只要谁想走,都可以走……孙顺德也是如此,我们不会抓他,放他直接逃走,他强要作战,我们也尽量俘虏,事后放回。”

白窦二人对视一眼,明显心动,这确实是真正要谈事情的意思。

“东都军呢?”白横秋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连太原军都能回去,东都军想回东都,自然也可以。”张世昭立即笑了。

“还是不要回东都了。”白横秋幽幽以对。“司马正带着数万原本的东都精锐控制了东都,过一阵子说不得司马化达还要再带数万东都精锐回去……当年这十万东都精锐,可是集天下精华而成的顶尖募军,都藏在东都,还要再送人回去,你们就不怕睡不着觉?”

“难道要他们他们拿路费去关西?”张世昭依旧含笑。

“交给段公,让他处置,如何?”白横秋正色提醒。“李定不会让张行杀了他旧日主官吧?”

“也不是不行。”张世昭答应的干脆,却又再问。“可若是屈突达知道我们一律放回,忽然冒出来找我们要人我们又怎么办?”

“段公、屈突达、郑善叶……”白横秋严肃给出了条件。“东都军俘虏一分为三,只要三人活着,谁想带到哪里就去哪里!”

白横秋眼看着对方点了下头,便再度回头看了眼窦琦,后者却只缓缓摇头……那意思很简单,没必要专门提他儿子……而白横秋会意,终于微微颔首,却还是不表态,只是来问:“张公,你堂堂大魏宰执,若来助我,必以国事相托。”

“什么权啊谋啊,我对那个其实已经没兴趣了,你能给我的,不过还是一个南衙位置,委实没什么意思。”张世昭抬头看了看太阳,眯着眼睛平静以对。“我现在只想一件事情……”

“是什么?”白横秋试探来问。“是你覆灭东夷,一统四海的夙愿?”

“我老了,不敢想了。”张世昭缓缓摇头。“只要有生之年能看到巫族被解决,就足够好了。”

白横秋完全不解:“若是如此,何不助我?我现在就要与巫族开战!”

张世昭沉默不应。

白横秋眯着眼睛看向对方。

过了好一会,随着一道风起,卷动旁边抛荒田野上的杂苗,张世昭给出了答复:“你也老了,咱们得试试新法子。”

白横秋目视对方良久,而张世昭只在黄骠马上巍然不动,二人对视许久,终于,还是白横秋勒马转身而去。

随即,太原军终于转向西面。

一个时辰后,战斗爆发,休整妥当的单通海部主动撒开阵势,有心算无心,待孙顺德部哨骑察觉,根本来不及后撤回观城,双方在旷野中直接爆发战斗。

而且双方无论是兵力占优的单通海还是部队平均战斗力明显略高于对方的孙顺德都没有撤军的意思,因为双方都在等援军。

援军也果然很快到了,快的让孙顺德瞬间就反应过来,来者肯定不是要从澶渊更西北面过来包抄单通海的太原军主力……果然,下午春日暖阳之下,尘土飞扬,红底的“黜”字大旗当先出现,然后是密密麻麻远超想象的黜龙军。

一开始,孙顺德还以为是黜龙军大兵团连夜赶来……这当然已经很绝望了,因为他肯定会在援军抵达前崩溃……可为什么会来这么快?

一夜奔袭一百五十里?!

不过,转机似乎来了,这支风尘仆仆的兵马抵达后,却在距离战场两三里的距离外停了下来,整理队形……这似乎是个机会,或者说代表了一点机会。

“张首席,这局面咱们直接冲过去就行!我愿意做先锋!”尉迟七郎明显战意盎然。

“一炷香时间作招降,不行你来做先锋。”张行竖起一根手指,然后看向雄伯南。“天王,你去告诉孙顺德,白横秋不会来了,他今日无论何时逃我们都不追……战事已经没意义,尽量避免无谓之伤亡。”

雄伯南点头会意,标志性的紫色云霞腾起,立即吸引了整个战场的注意。

孙顺德也是如此,他定定看着那朵紫色云霞落到自己旗帜前方,根本没有逃离,反而拱手相对:“雄天王。”

雄伯南也不废话,上来告知:“白横秋不会来了,你今日无论何时逃窜,我们都不追击……李定李府君举武安全军降了我们,北地援军也到了,现在大局反覆,战事已定,不要让儿郎们平白送命!”

孙顺德没有吭声。

“你不信吗?”雄伯南蹙眉道。

“是有些不信,但无所谓信不信了。”孙顺德回过神来,勉力作答。“论私谊,我为白公旧交;论身份,我是偏师主将……我可能会逃,但不会不战而逃!”

雄伯南点点头,纵身一跃,便离开了此处。

远处,张行看到这一幕,毫不犹豫下达了军令:“尉迟将军,两军交战不久,请你率本部自蹈两军东西交战战线,沿途毁敌军锋芒!”

尉迟七郎即刻拱手,兴奋而去,俨然是得偿所愿。

张行再看秦二:“二郎,你为我前驱,咱们直扑孙顺德所在大旗。”

秦宝立即拱手称喏。

这时候张行方才回头看李定与徐世英:“我走之后,你们二人齐发全军,武安军随我身后铺陈,本军绕东侧包抄!”

说完不等二人称是,便兀自勒马向前。

秦宝更是持一大铁枪,字面意义上的一马当先。

孙顺德刚刚送走雄伯南,便看到了这让他绝望的一幕……黜龙军根本没有留任何余地,通知完就立即发兵。

而很快,让他感到冲击以至于彻底放弃抵抗举动的另一幕随即出现了,在足足数千骑脱离大军向前方战场过去以后,一彪人马直直卷着烟尘向自己而来,非只如此,临近军阵之时,浓厚的寒冰真气忽然间便在那彪人马中铺陈开来,白色雾气一下子就代替了烟尘。

之前参与了围攻的孙顺德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雄伯南怕是一个字都没说谎。

一刻钟后,随着军阵全线崩溃,孙顺德腾跃起来,向着那面大河方向逃去。

果然无人追赶。

战斗轻松取得胜利,汇合单通海带来的六个营更是让黜龙军重新掌握了部队的主动权,临近傍晚,刘黑榥、郝义德渐次抵达,落日之前魏玄定也与李子达带领淮西营抵达。

到了晚间营盘落定,元宝存居然也亲自到了。

而在这之前,张世昭更是回来告知了相关军情。

到此为止,完全可以说,黜龙帮已经熬过了这个春日猝然爆发的大危机,不要说援军如何欣喜,便是黜龙军主力部队在进入到观城城内后,也都明显有些骚动,甚至放浪形骸之态。

坐在城头上,隐隐可以听闻到哭声与笑声。

但是……

“诸位,你们也该看出来了,我们兵强马壮,危机尽释,甚至借此机会李四郎得以重归咱们黜龙帮,许许多多豪杰也都因为这一次汇聚过来,咱们自家人也前所未有的团结,这种情况我张三本该大喜特喜的,但偏偏就是我这个首席昨日以来一直心不在焉,甚至有些敷衍避战,乃至于有绥靖之态。”观城城头上,宴席开始,先飨了此战阵亡兄弟,众人落座,张行却站着不动,并按着酒碗四下来看,说出了很多人早就藏在心里的话。“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是死伤太重吗?”就在身侧魏玄定恳切来问。

“死伤很重。”张行认真回复。“但不是我这般行为的原因,我的性格你们不知道吗?死了的全力抚恤,伤了的尽量去治,不会耽误我去进取做事的……耽误我做事的只有一类缘故,那就是有其他的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周围几桌人全都无声,他们中猜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猜是担心白有思一头撞到幽州,唯独没人敢说是伏龙印。

“不是白总管那里,那里便是走了些冤枉路,一个信使足够了。”张行解开了谜底。“是李枢,另一位李龙头的事情。”

“啧!”单通海当场仰起头来,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然后又端起酒来兀自灌下,似乎对此事早有想法要做表达。

其余人反应也都类似,都是果然如此的样子,而虽然没喝酒,却也干脆交头接耳起来,少数北面援军首领不大清楚,也在其余桌子上趁机来问。

“所以我从李四郎那里知道李枢离开后就有些焦躁失态。”张行继续来言,周围人也都安静来听。“今日知道一件事后,更加焦急……魏公,你从大河那边过来元城,柴孝和柴大头领就在对岸,为什么一直没找你,随你一起过来?”

“因为……”魏玄定摇头。“他之前就被李龙头叫走了。”

众人一片哗然,张行再度摆手制止了这些人。

“诸位!”张行言辞恳切。“我知道,现在河北有许多许多要紧事,战事要做收尾,要论功行赏,要抚恤士卒,要感谢辛苦数百里翻山渡海来救援咱们的援军,要对李四郎和武安军做人事改制、军事改编,要接手汲郡、魏郡,要处置俘虏,还要与河北各方势力算账……就连武阳郡、汲郡、清河郡春耕被战事耽搁了要补种都要排在后面……敢问诸位,哪件事不重要?但我必须要走,明日确定了白横秋西进了,我就要立即过河!这碗酒,先做赔罪!请诸位在河北继续辛苦一阵子,我尽快回来!”

说着,张首席终于端起酒来。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起身举杯,随着对方一饮而尽,只是单通海端了个空碗,却是站在那里给自己趁机倒了酒,待酒倒完,其余人已经纷纷落座,打眼一看除了自己和张行张首席却还有两个人没有随众坐下,乃是元宝存和雄伯南,便晓得,这是有话要说。

果然,元宝存适时开口:“首席且去,经此一战,谁是真心为了河北士民,谁持天下大义,哪个还不清楚?我们必当尽力。”

说完方才坐下。

这是表忠心,但也是大实话,很多人都诚心附和。

剩下两人,雄伯南眼瞅着单通海站在那里眯着眼睛不开口,只好先行来说:

“首席,我只一句话,李枢毕竟是龙头,这次去徐州可能还要牵扯淮右盟杜龙头跟几位总管,确实非你去不可,而首席既去了,我便不好走,但请首席如有可能,务必快刀斩乱麻,把大军带回来就行,千万不要牵连过多兄弟……”

张行听到这里,仰天长叹:“天王想哪里去了?!我之所以这般焦急,不是担心李枢把部队和帮内兄弟拉到徐州回不来,而是咱们这里既然成功说服李四郎,立即重新打开局面,河南那里受了刺激,会有人自以为是,直接动手处置了李枢李龙头!而李枢平素自视甚高,怕是也自以为是,被人轻松挟制,失了性命……我是着急去救他的命!否则便先留在河北安排下事情来了!”

城内外还是嘈杂如白昼,唯独这城头上仓促摆起来的简单宴席上,却忽然鸦雀无声。

张行无奈,按着酒碗,继续来言:“诸位,你们以为柴大头领、张金树这些人,能容忍李龙头这般明目张胆分拆兵马?还要越级带走其他行台的头领?你们以为东境本土头领会愿意背井离乡,去徐州不回?更不要说,还有失了地盘的杜破阵杜龙头,各有想法分别在徐州两翼的王焯、王厚两位总管了……李枢之前最关键时候分兵,是不对,要严惩,但一则他身为龙头领行台总指挥,在我被困的时候确系有权限自行其是,最起码从现在看是如此,所以罪不至死;二则,这个此战中最大的罚,须我们帮内名正言顺去罚,而河南那些人,不管是好心还是歹意,都不能放任他们自行其是,闹出内乱来!你们说是不是?”

没有人吭声,连李定都明显有些惊讶,那些北地来的,以及武安军的军官们意识到怎么回事后也都目瞪口呆,张世昭都低头发愣。

张行无奈,去看最后那个还站着的人:“单大头领,你有什么话说?”

“没有了。”单通海回过神来,直接拱手。“且敬首席一碗酒!”

说完,其余人还没来得及倒酒呢,便见到这位此战中忠勇可嘉的大头领直接端起不知道何时满来的碗,一个人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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