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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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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色一定很吓人,迎门的内侍们看见我时全都蜷头耸肩,大气不敢喘一声。

冯世良和宋佛佑两个亲自在门内等着,我不等他们张口,劈头就问:“阿欢呢?”

宋佛佑道:“在自己屋中,已额外派了两人照看了。”想要接我下辇,我挥开她,自己跳下去,大步走到阿欢那里,走过窗子时便闻到浓重的药味,到门口远远一看又瞥见她趴在床上,像是睡了,也可能是昏迷着,一动不动地,叫人心里惴惴地不安。

我轻声驻足,小宫人们慌里慌张地要去叫阿欢,小浪嘘了一声,将她们赶开,熟练地迎我进了屋,替我搬了个熏笼,放在阿欢的床边,悄悄退出去,将门带上。

所幸阿欢并非昏迷,只是浅睡,我坐下去时,她便已有所察觉,缓缓侧头,模模糊糊地唤:“太平?”

我第一眼就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她肌肤算不上极白皙,这会儿却是从脸至唇都煞白如雪,我眼中一酸,热泪滚滚而下,忙用袖子擦了,道:“你好大胆子,也不知来的是谁,身边有人没有,就这么叫一句,万一不是我,可怎么办?”

她笑道:“我自然知道是你,所以才这么叫的。”

我哼了一声,伸手将她身上的纱被揭开,她上身没有穿衣裳,露出一截光背来,这背上早上还是光洁细嫩、肌理匀称,这会但见自肩胛而下,至下腰而上都是斑斑痕迹,血肉和药膏模糊在一处,看得直戳人心。

我不自觉地咬住了唇,眼泪再度大颗大颗地滚下,扬声叫人:“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这用的什么破药,这么难看,去拿好药来!”

门口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四人,阿欢低哼了一声,手拽着纱被将上身掩住,轻声道:“上官才人给了药的,已是极好的药了,你…二娘不要再惊动别人了。”

若是平时,她说一句,比别人说一百句都顶用,可如今我血气上头,直恨不能将世上一切好药都搬过来才好,竟没理她,催着门口道:“去尚药那里,将给我用的药拿来,若有人不给,就说我要死了,叫他们看着办!”

几个人都唬得面色青白,挤作一团进来,又挤作一团出去了,我又坐下看阿欢,摸她的额头,见她并没发烧,才略放下了心,问她:“怎么回事?我听婉儿说是为的那驿长?”

她道:“不干上官才人的事,陛下铁了心要罚我们,我们一进去,便被好几人喝住了,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逼问早上的事,问出来,也没再请陛下的示下,直截杖二十,都在内殿里打的,没拉出去,不许出声喊叫,免得惊了贵人。”

这“贵人”多半就是我了,我说婉儿怎么急匆匆地就催着母亲移驾,原是为了背着我打我的人!亏我一向将她当做师长般恭恭敬敬,到头来却这样待我阿欢。

我心里又气又苦,紧握了拳头,将牙咬得咯咯响,又想起一事,起身踏出去,阿欢叫住我:“你作什么?若要寻人报复就不必了。”

我的心事被她说中,满口哄着她道:“不是寻人报复,是看看她们取药的来了没。”不想让她担心,便先又回来坐下,她扭头看我:“怎么又回来了?”

我道:“我才想起来,她们才去没多久,一时半会的,多半还回不来。”怕她再问,只顾着没话找话:“除了你,还打了谁?”

她道:“早上出去的都罚了,中官罚得尤其狠,每人杖四十,我算是轻了。仙仙也挨了打,你也叫人问一声,别只顾着看我。”

我道:“我心里有数,你别管,先好好养着。”眼一瞥,看见她背上露出了半截,要替她去盖被,她道:“又热又燥,别盖了。”

说话间小浪竟已进来,捧着素日给我用的药,低声道:“妾斗胆,说是公主酒后摔了一跤,才和尚药那里要来了这个。”

阿欢听她无端捏造我受伤,不悦地蹙起了眉,再听我道“你办得很好,自己去领一百匹绢”,便益发地看我,我知道她在看我,等小浪走了,先道:“你不要怕,我就是特地要赏她,好叫人知道你在我这里有脸,陛下亦知道此次是你们委屈,不会怪我的。”

阿欢道:“你才提到上官才人,又说陛下知道我们委屈,是不是…陛下派她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这么晚回来,身上又有酒气,是去哪赴宴了?”

我犹豫片刻,将婉儿所说一并向她转述一遍,恨恨道:“可惜让二郎看见了我,若没看见,也没有你受这场罪。”

阿欢却若有所思,出了一会神,忽然一手撑着床,一手就来捏我,我若避开,怕她追着过来,反倒撕扯伤口,不避罢,如今窗子还开了一条缝、好些侍从还在外面呢,只好任她狠掐了一把,嘟囔一句:“外面有人,别突然掐我,叫出来了不好。”反手握住她的手,见她痛得哼了一声,半嗔怪道:“背上打得这样了,还不老实。”

她眼都不眨地看我:“我想捏你,不行么?我伤得这样重了,没有别的心愿,只想捏你一捏,你竟还舍不得给。”

我真是拿她没办法,便只能把外面的人喝远些,矮身将脸凑过去道:“给你。”

她笑眯眯地在我脸上又捏又掐,掐得自己伤口疼,头上又出了汗了,才丢开手,换个姿势趴好,幽幽叹道:“都说苍天眷顾聪明人,可我看,苍天分明是眷顾傻子才对,不然你这样的人,怎么偏偏就就这样的好命。”

我不解地看她,她又自顾自地叹了一会,方道:“你不要怪二郎了,陛下一开始叫你去,多半便是算准了你不忍心,这一场戏就是做给外面人看的——连长乐公主想照顾照顾庶人,都受了责罚,旁的谁再同情他,想替他求情,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看自己能不能比你更亲近、更尊贵,有没有这个命去承受陛下的怒火。这打的是我们,落的是你的脸。”

我越不忿了:“若阿娘真打我几巴掌倒好了,横竖我脸皮厚,打几下不要紧,那大杖打下来是好玩的么?万一打伤了筋骨怎么办?就是罚我抄经书、罚我跪也好,总比打你…打你们好。”

她苦笑:“你本就是无端被拿去作了靶子,陛下怎么舍得再罚你?你看只是打了我们,她都心疼的这个样,还特地派上官才人来和你解释一遍,免得你想不通,心里别扭——换在别人家,不说高门,就说普通民户,做阿家的打了儿女的仆从,可曾需要只言片语的解释么?陛下疼你疼到心尖了,就这点责罚,都怕你年轻脸嫩受不住,怎么可能当真罚你?我们就不一样了,唉。”

她又叹了一声,我将脸贴过去:“阿娘不舍得打我,那你打我罢,为了我,你才受这场委屈。”

她却在我脸上轻轻一捏,笑道:“你娘不舍得打你,我就舍得么?真是痴傻呆愚,无药可救。”

这一句说得我又想笑,又想哭,心头一股恶气没地方出,迁怒起李睿来:“若这样,六郎身份更尊贵,怎么不拿他作这个出头鸟?”

阿欢白了我一眼:“打你的人和打太子的人是一样的?”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太子乃是国之储君,但凡不是要行废易时,便不可轻言责罚,且如今太子初立,威望不高,更不能轻易挫折了——可越这样,我便越发恨了:“就凭他是个男人,我是个女人,他可以做太子,我不能做太子,所以就不打他的人,只打我的?这分明就是欺软怕硬!迟早我也叫他们知道,女人也不是好惹的。”

阿欢扑哧一笑,戳着我的脸道:“你明明也知道道理,偏偏就爱说些小孩子话,何苦呢,万一传出去,倒霉的还不是我们。”

我闭了嘴,心里一团火似的烧,我知道这事要怪只能怪母亲,轮不到别人头上,可是我既不敢,又不能真的怪母亲,因此这火越烧越旺,却是无处发泄,看一眼阿欢,见她因伤痛而脸色苍白、眉间紧锁,听她因伤痛而辗转□□、转向我时却又强颜欢笑,我的牙不自觉又咬得紧紧的,两手按在床上,阿欢又来捏我的脸,揪着我的脸向她那里转,几次后我才察觉,转头看她:“疼得厉害?”

她点点头,只这一会工夫,头上已是满布了油汗,我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拭,又要叫人进来替她重新敷药,她却按住我的手道:“不顶用,敷药更疼,抽筋扒皮的疼,还不如让我好好趴一会。”

我心里也如抽筋扒皮一般地疼起来,强忍了泪道:“那我陪你说话,说说话,分了心,就不疼了,你道今日独孤绍干了什么?她在阿娘那里和人比踢毬,踢胜了,团儿想凑趣,巴结了她一句,她却没理人家,后来又嫌团儿备的赏不好…今日宴饮阿娘叫我们作诗,清河姑姑家的大表哥一口气写了十五首,我们以为是什么天纵英才呢,结果写的全是‘左边一朵花,右边美女家’这样的句子,气得姑父当场要打,阿娘都笑坏了…你做什么?”

我说话时,阿欢像是找到了新玩物一般,目光炯炯地看我,越看,脸上便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我被这笑唬住,狐疑地看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的的确确是没有发热。

她将我的手拍开,龇着牙将身子挪过去一点,刚擦过汗的脸上便又透出一层冷汗,我看得连眼睛都疼起来,起身扶住她:“受了伤,就好好趴着,动来动去作甚?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在这里。”

她寻好了位置,重又趴下,两手手肘支着脸,唤我“太平”,我应了一声,她又叫我一句,我道:“是疼么?我再和你说笑话…”

她打断我:“太平,我不想听什么笑话,什么独孤绍独孤丝,还有表哥表弟的,我只想要你,你若真心想叫我分心,就让我要了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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