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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最高机密 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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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玠十五岁前是心傲气高的皇太女, 之后三年,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没有吓住她的野心勃勃。假以时日, 她必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君主。然而一朝被废, 她被锁进洛阳城的重华寺内, 所有的抱负和仇恨也跟着被封锁起来。

其实年少时魏玠与贺洗尘见过一面。

那个时候她被梁煜软禁在宫中, 不见天日。直到某一天, 有人敲了三下门。她没有理会, 半晌,园子里摇曳的杏影从被推开的宫门争前恐后地跑进来。

“在下梁道,奉大司马之命,为小陛下煎药。”来人一口掺着轻清吴语的洛下音 , 听着十分怪异, “陛下体寒,倒春寒恐寒邪入体, 我配了几个药方子和几贴药。”

杏影辉照下的少年唇红齿白,与气势骇人的梁煜十分相像。魏玠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忽然动了一下, 猛地抓起茶盏摔到他脚边:“滚!”

贺洗尘巍然不动,撇了眼碎渣子,走上前把雕花黑木提盒放到桌上, 拿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自己先喝了一口:“药刚煎好,趁热喝。”他将瓷碗放到魏玠的手边, 然后又从提盒里拿出一小碟蜜饯。

“在下告退。”贺洗尘没有在意魏玠的抗拒, 做完一切, 才施施然退出宫门,心里却叹了口气,胡乱思考些不搭边的问题——在会稽每天给病弱的老父亲煎药,到了洛阳,还要让梁煜押过来给小陛下煎药。他就跟煎药过不去了是吧?

从那以后,贺洗尘还是每天都过来送药,但只在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推开一条缝隙,将提盒递进去。他送了一个月的药,两人却再也没见过一面。

一个月后,魏玠终于知道自己的归宿是重华寺,心里说不清松了一口气还是怨恨痛苦。她坐在冰凉的地上,靠着门扇,接过从门缝里推进来的提盒。

“陛下,今天是酿青梅,我从会稽带过来,刚好只剩下两颗。”贺洗尘坐在门槛上,隔着门说道。他没指望里面的人能应一句,就随口一说。这酿青梅这么好吃可口,没能留下个名字来实在令人叹惋!

“皱巴巴的,难看。”魏玠第一次应声,声音沙哑,还十分嫌弃。

望着庭院中杏花疏雨的贺洗尘沉默了一下:“……那,还给我?”

里头嗤笑一声,没有任何动作。

斜雨落在含苞的红色花骨朵上,落在黑瓦白墙上,从屋檐坠下,织成朦胧的雨幕。

“你每次都帮我试药?”良久,屋子里头终于传来一句疑问。

贺洗尘看了眼乌蒙蒙的天际,说道:“没有,骗你的。太苦了。”

魏玠笑自己会错意,仰头将碗里的汤药一饮而尽。

真的。

好苦啊。

“但是今天喝了一口。”门外的贺洗尘忽然悠悠开口,“所以三颗酿青梅只剩下两颗。”

魏玠手一顿,将瓷碗扔进提盒,拿起一颗青梅含入苦涩的口中。

“你身上是什么熏香?”她是香道好手,却从没闻过这种合香,一个月来想破脑袋也没能研究出其中配方。

贺洗尘闻言,抬手嗅了嗅袖子:“没有啊……充其量也就是每天给你熬药的苦药味儿……大概是沾了别人的熏香。”

“也有可能。”魏玠沉吟道。

天地又寂静下来,只有滚滚的春雷和越下越大的雨声,间或鸟儿清脆的鸣叫声。

“我要走了。”宫门内的话语听不太清情绪。

“我也要走了。”贺洗尘垂眸收拾好提盒,他的洛下音长进了许多,至少没像一个月前夹着半生不熟的吴侬软语,“小陛下,前路不易,还望保重身体。”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如同往常一样叩了三下门,转身离去。身后那扇封锁的宫门缓缓打开,始终没迈出步伐的魏玠伫立良久,望着他撑伞的单薄背影没入杏影中,消失不见,才收回深沉的目光。

那个时候她没想过自己能卷土重来,更没想到,若干年后,与她对弈朝堂的,会是那个赠她青梅的煎药人。

但又似乎没什么可惊叹的。或者说,其实今日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魏玠不太记得十五岁的贺洗尘的模样了,匆匆一瞥哪来的记忆?可她却还清楚记得那个雕花黑木提盒上精美的花纹,透过天窗的光线中尘埃飞舞;还记得他身上沾染的苦药香,古怪却好闻,与如今一般无二。

“大司马踏春刚回?”魏玠脸上笑眯眯的,极为温和可亲,但贺洗尘一看就知道,小皇帝修为有成,恐怕是狐狸化身来找他报仇了。

哎呀呀,梁煜那老小子,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却累得我还要给她应付身后账。

贺洗尘抬起眼皮,从容不迫地应道:“然也,春日好,莫负韶光。”

三月末的洛阳开满山茶花,一团团一簇簇浓烈的红仿佛天边的火烧云。天色渐晚,霞光浪漫,踏着斜阳返家的行人说说笑笑,无人注意街道旁侧三个缓行的年轻人。

“听闻大司马还有一弟,姿容俊逸,聪颖机敏,可许了人家?”魏玠意味不明地问道。

贺洗尘轻飘飘地撇了她一眼:“我不替他做决定。”

却听她继续说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贺洗尘挑眉,玩味地笑起来:“他不想成亲,便不成亲,没人能逼他做不愿意的事情。得罪他就是得罪我,而得罪我,意味着我会很不高兴。我不高兴了,要让对方更不高兴。”

他直接堵死魏玠接下来所有的话语,随后笑问:“陛下婚事将近,可是喜不自胜,情难自抑?”魏玠十八岁被废,往后哪有人家愿意议亲,只怕引火烧身。如今她重登帝位,世家大族打破了头要给她充实后宫。至于合不合她心意?只有天知道。

“自然欢喜,自然应当欢喜。”魏玠笑起来,却不自觉皱起眉心。

一直安安静静的王陵轻声说道:“陛下,天色已晚,还是回宫吧。”寻常人走在贺洗尘和魏玠中间,只怕会被两人的笑里藏刀吓得腿软。王陵却不怵,淡定自若,甚至还隐蔽地挠了三下贺洗尘的手心,面上若无其事地说道,“大司马大病初愈,夜里寒,也早点回去吧。”

贺洗尘会意,心里不免失笑,微微拢起酥麻的掌心,应道:“多谢中常侍关怀。”

三人拐进一条小巷,一边是高高的墙头,一边是热烈盛放的桃树。粉红的花朵笼罩着橘色的晚晖,在暗沉的夜幕下似乎鬼魅横生。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一只圆鞠从墙内飞出来,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贺洗尘脚边。

不远处的柴门吱呀一声推开,身形修长的男人疾步跑过来,看见贺洗尘三人,倏地顿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墙内忽而响起一阵刺耳的嘲笑,贺洗尘从来不知道男人可以发出这样尖锐的笑声。魏玠不悦地抿起唇,王陵解释道:“这是「深深庭」的后墙,里头住的是歌舞伎子。”

她们都是人精,略一思索便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是争风吃醋、欺负人罢了。

“异族人?”魏玠突然疑问道。

檀石叶陡然一僵,跪在地上抖抖索索。他脸上蒙着一层面纱,袖子高高地挽起,一双眼睛闪烁不安,却是碧翠的双瞳。

“在下三人只是路过,当不得如此大礼。”贺洗尘走上前,在离檀石叶几步远的距离停下,单膝跪下轻轻把蹴鞠推过去,“郎君请起。”

那颗圆滚滚的蹴鞠沾着尘土,轻轻碰上檀石叶的指尖,晃悠悠地停下。

檀石叶抬起眼睛,映入翠色瞳孔的是如圭如璧的俊艳女郎。他复又垂下眼皮,抱起蹴鞠低声谢了一句,便急忙回到深深庭中。

“大司马果真平易近人。”落后两步的魏玠别有深意地称赞道。

贺洗尘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不甚在意地笑道:“在下一向,平易近人。”却莫名让在场两人感觉到一阵刻意为之的疏离感。

王陵心里笑他故布疑阵,跟个小孩子一样凡事都要呛回去,一边拱手说道:“大司马与我们不同路,便在这里暂别。”

三人在路口分道扬镳,一人往西,两人往东。日光下坠,星辰上移,明月当空,贺洗尘独自走了一段路程,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叫道:“燃城。”

桃树上黑影一闪而过,燃城恭恭敬敬抱拳而立:“家主。”

“哈,你怎么躲的?身上都是叶子花儿。”贺洗尘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帮她拿下肩膀上的绿叶子,一边说道,“其实你也不必时刻跟在我身边,不是我吹牛,像小皇帝那样的,我能打五个。”

燃城却摇摇头:“上次家主这么说,差点被鲜卑细作刺杀,仆不能离开家主。”

她如此毅然决然,贺洗尘敲了下她的脑袋,戏谑道:“噫噫,年轻人啊,日子还长着呢,过两年娶个卿卿郎君,看你寸步不离的是谁。”事实上贺洗尘曾经想过把燃城和梁愔凑成一对,结果观察了老半天,这俩人愣是没有一丝火花,瞬间把他蠢蠢欲动的念头给浇熄了。

燃城无奈地提起嘴角:“家主……”

贺洗尘摸了下鼻尖,笑嘻嘻道:“回家咯,今晚三更有客!”

***

暮春的子夜露重衣裳,野狐巷时而响起几声粗哑的猫叫,隐匿在黑夜中只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珠子。灯光全熄,只有路上两名身披斗篷的行人提着灯笼,打三更之声在隔巷传到她们脚踩的青石板上,最后化为三下叩门声。

声音刚落,门后等待已久的人便欣然打开门。月色朗照之下,王陵和庾渺摘下兜帽,与赤足提灯的贺洗尘齐齐笑起来。

“酒已温好,只差与君共饮!”

“闲话少说,快快进去!”

整个大司马府中,只有贺洗尘未睡。他将两位老友带到书房中,书房里放满夜明珠,柔和的光线衬得桌上唯一一盏油灯势单力薄。

“你们可算来了!我前几天一听鹿神到洛阳来,就想找你们喝酒,可又怕连累你的名声,只能作罢。”贺洗尘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又笑起来,“不过也没关系,咱们能见面,已经是非常好的事情了。”

庾渺却严肃起神色说道:“你来见吾,绝对不会污吾的名声!反而是吾,吾无法帮你的忙,若还要借你的名更上层楼,才是无耻之耻!”

“得得!你们俩别说了!”王陵盘腿坐下,在炭盆上暖了暖手,“是我的错,我没办法光明正大来见道子,才要让你们迁就我。”乌衣巷和野狐巷一衣带水,可怜她却还要拐弯抹角,才敢去与好友见面。

贺洗尘和庾渺对视一眼,忽然异口同声说:“有理有据,确实都是灵符的错。”

“我靠!两个臭不要脸的老家伙!”王陵震惊地瞪大眼睛,少顷,三人大笑出声,推杯换盏,畅叙幽情。

他们从边疆的战事聊到游学的风景,从琴棋书画聊到柴米油盐,从当今陛下的婚事聊到庾渺家中四岁的小女儿。往后的日子里,每当忆起今夜良宵,忆起三人情谊,无论惆怅或怀念,拿千金也换不来此刻的一杯温酒。

“今日遇见你,可把我吓死了。”王陵与贺洗尘碰杯,抱怨道,“靠,你们俩说话也忒渗人了!”

“呜哇哇,冤枉啊!”贺洗尘说道,“小皇帝绵里藏针,我还能任由她刺么?”

王陵一时无语,庾渺却犹豫不决地问:“道子,你与陛下果真……势如水火?”友人和君主,选择一边,就是与另一边为敌。

“哈哈,鹿神,得亏你没当官,你要是当官,恐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贺洗尘敲了敲桌面,正色道,“你这句话有三个错处。”

“第一,”他竖起食指,“朝堂之上,从来没有什么势如水火,只要利益相同,随时可以如胶似漆。”

“第二,”贺洗尘笑了笑,“不是我与陛下,而是我与陛下与灵符,我们三人背后的势力,才是推动我们站在那里的根本。”

“第三,”他垂眸叹了口气,“鹿神,你不该问这句话。如今我们还是朋友,我和灵符不会害你,然……世事难料,人心叵测,有些问题你得藏在肚子里,别让任何人知道。”

庾渺怔怔地望着眼前两个好友,心中百味杂陈。

王陵点头应道:“鹿神,如今你置身事外,便永远不要牵扯进来,专心当你的青牛山人,连我们的份一同逍遥。”

“噫耶,什么叫做连我们的份?该走的路我要自己走,该游的山水我也要自己去逍遥。灵符,你可别待在原地,我和鹿神不会等你。”

王陵愣了一下,低笑一声:“确实如此。”

“不说这些。你们饿吗?厨房里应该还有吃食,要不要去看看?”贺洗尘不由分说拉起两人的手,“走啦走啦。”

夜色深沉,露雾重重。厨房的炉灶上还剩下一锅浓香的鸡汤,贺洗尘下了三碗面,打上两颗鸡蛋,撒上一点葱花,三人就着炉灰蹲在柴火旁嗦面条。

吃完面条,时间也差不多了。庾渺和王陵重新披上斗篷,提起灯笼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庾渺在拐角的路口停下脚步回望大司马府,却见倚在门口的石狮子边的贺洗尘朝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然后挥手告别。

庾渺想到他本是保护百姓免受战乱颠沛流离之苦的大将军,如今却在洛阳腹背受敌,整日应付蝇营狗苟之人的算计,不由得眼睛一酸,忽然大声喊道:“吾友!”

些微的动静从旁侧的屋子中传来,把王陵吓得一抖,骂道:“傻子么你!”却拉起她的手一边跑一边喊:“吾友!”

野狐巷尽头的贺洗尘眨眨眼睛,望着消失在路口的身影,轻声道:“吾友。”

这一晚的夜谈尽兴又略显怅惘。王陵在马车上和庾渺对骂了一路,把她送回家后,自己才驾车回乌衣巷。天色刚翻出鱼肚白,张怜在门口等了整夜,一见王陵便哭得梨花带雨:“陵儿,你总算回来了!”

王陵心里厌烦又无可奈何,只能扶起他的手臂劝道:“爹爹,陵儿只是去与朋友叙旧。”

“叙旧何至于彻夜不回?若不是你的母亲彻夜不回,酒后失言,我们怎会落到这种地步?”张怜继续哭道,“陵儿,家中唯独你一人能撑起门庭,你切要上进些!否则,族内那些老而不死的宗老便会来欺辱咱们!你是爹爹唯一的指望!”

王陵皱起眉,紧抿的唇角似乎隐藏着痛苦和疲倦。

“陵儿会尽力。”她最终还是安慰道,“陵儿会庇佑门庭,庇佑弟妹,庇佑爹爹。”

但是——

“陵儿现在只想睡一觉。”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漫山遍野的桃树开得异常热烈,艳丽如胭脂。枝头红色的彩带和熏香的纸笺随风摇摆,兴许是某家郎君祈求姻缘的祈愿。寺庙里熟悉的诵经声和香火味,更是增添了几分祥和的气息。

贺洗尘忽然想起他和柳宁等人,在湖山古刹残破的墙头喝酒观星。抱衡君最不安分,在山下买了几个皮影,愣是张罗出一场「老鼠娶亲」的好戏。柳宁在旁边看他们胡闹,高兴了也许还乐意拿出一壶桂花酒,变成蛇形吐着猩红的蛇信子咝咝地舔着酒喝。

重华寺住持从大殿中退出来,便看见可止小儿夜啼的大司马倏地露出一个怀念而柔软的笑容。她顿下脚步,默念了声佛号才走上前说道:“大司马,陛下的念珠在此。”

一百零八颗阿修罗子串成的念珠通体漆黑,光泽纯净,衬得贺洗尘的手腕如凝霜般冷白。他毫不在意地将念珠揣进怀中,双手合十低眉顺眼说道:“多谢住持,在下先行告辞。”

听小皇帝说,在重华寺修行的五年,她每天都用这串念珠冥想入定。几个月不见甚是想念,于是求他取回念珠,新婚之夜好赠予郎君做定情信物。

贺洗尘心想行吧,还能多一日闲暇。这厮也不讲究,取了佛珠转身就继续往山上走——此处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倒是个清静的好去处。

他兴致一起,便随手捡起一根枯枝,踩着羊肠小道,踏入烟雾微茫的空山。行至半途,春雨骤降。贺洗尘慌忙钻进桃花林中,落英缤纷,沾了一身的桃花瓣。只见一座小庵遗世独立,在云雨下静默不语。

“「不见时」?”贺洗尘躲在屋檐下,拍掉头发上、衣襟上的雨珠,抬头见庵堂的名字如此怪异,禁不住有些好奇。他试探地敲了一下门,半晌后,庵中忽然传来衰老的应声:“进来吧。”

要按从前在江湖上看的话本,里头不是狐狸大仙就是美人蛇。贺洗尘暗暗骂自己胡思乱想,才敛容推门而入。

“打扰主人家了。”

“山居少有人来,倒是第一次有郎君到此处。”

贺洗尘一凛:“……前辈说笑了。”

“我眼睛瞎了,耳朵可没聋,你过来。”他似乎有些不悦,放下手里的木鱼,掀开屋前的帘幔。这老者年约七十,眼睛只有眼白,佝偻着腰,说话却威严十足,“哼,我虽说十年没见生人,但女娃子和男娃子,我会分不出清?你莫不是以为掐起嗓子,就能骗过我?”

贺洗尘平日说话确实刻意控制声线往中性边上靠,如今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瞎眼老爷子揭穿,一时哭笑不得。他扫了眼四周,沉吟一下,走上前去:“是晚辈错了。晚辈孤身上山求姻缘,怕遭旁人取笑、贼人惦记,才故意打扮成女郎模样。”他满嘴胡言,听起来却异常诚恳。

老者似乎十分嫌弃:“佛祖菩萨要是能送人好姻缘,世间还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他侧着耳朵,从漫天雨声中分辩出贺洗尘袖子滴答滴答的水声,不由得板起脸喝道,“也不带把伞!要是着凉了,有你好受的!”

谁说归隐深山的都是闲云野鹤,眼前的老者明明暴躁得很!

贺洗尘干笑几声,就见老者从内室拿出一件外衣:“把湿衣服晾到亭中,山上风大,一会儿就可以吹干。雨约莫也要停了,等会自个儿离开,不必告诉我。”

他利落地嘱咐好所有事情,便回到内室午睡。

贺洗尘笑了笑,沿着长廊走到凉亭。徐徐的日光透过桃林照进庵堂,山风凛冽,夹着花香吹散雾气,将桃花瓣打落春泥中。

他谨慎惯了,只脱掉蟒纹对襟披风和湿透的黑靴,盘腿坐在亭边,听雨声淅淅沥沥。亭台上汇集的雨水从飞檐流下,洗净台阶上的尘土。

庵堂外忽然响起急速的脚步声,溅起污浊的泥水,直往这个方向来。贺洗尘松散不到一刻钟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刚收起披风,柴门便被粗暴地撞开。

“官府办案!”谢延提刀怒喝,眼睛逡巡一圈,见亭子垂下的竹帘恰好遮住里面的人的面貌,不由分说便上去抓住他的手腕。

“噫耶,小郡公,某在此处避雨,从没见过什么贼人。”贺洗尘镇定地掀开竹帘,嘴角含笑,戏谑道,“莫非小郡公以为某是贼人?”修饰眼尾的胭脂终究还是被雨水晕开,淡淡的,仿宛若沾到桃花瓣。

“延不敢!”谢延连忙松开手,倒提弯刀行礼道,“见过大司马。”她低着头,刚好看见贺洗尘湿透的衣摆下赤-裸的双足,踩在灰褐色的地板上,晕染出一团水渍,仿佛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

谢延心中微微泛起奇异的波澜,右手的手指蜷了一下,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她的嘴唇动了动,还要说些什么,就听贺洗尘端起架子说:“小郡公有要事在身,某不敢耽误阁下时间,就此别过。”

下起逐客令来倒是不客气。

谢延挑眉,点头应是,转身走了两三步,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梁君日理万机,夙夜不懈,实乃国之重臣。然到底太过清瘦了些,我刚才冲撞梁君,竟以为自己握着羸弱郎君的手。”

贺洗尘眉头一跳,假惺惺笑道:“某也被吓了一跳,小郡公如此鲁莽,某当时还以为是哪家郎君如此孟浪,追到山上清修之地来了?”

“失礼。”谢延是个混账,全然不在意他的挤兑,甚至从贺洗尘的反击中感到莫名的乐趣。她轻轻掩上柴门,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她不是在说笑。

谢延流连花街柳巷,最是风流,男人的手和女人的手大不相同,她一摸就摸出来了。然而贺洗尘的手腕细瘦雪白,看似软弱却强大,有力挽狂澜之能,竟一瞬间让她产生错乱的怪异感。

难道难道……莫非莫非……是艳丽的水鬼来拖她相陪?

雨停了。谢延忽然生出微妙的欢喜,恍惚间——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

「不见时」中,贺洗尘早在谢延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便迅速穿好鞋,将老者的外衣叠好放在木鱼旁,匆匆从侧门下山。

脖子上那串阿修罗子念珠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贺洗尘杵着树枝回到山下,倒再也生不出游玩的心思,只想回家喝碗清茶压压惊。结果在路口就和一个行色匆忙的小姑娘撞满怀,两人倒在地上,捂着脑袋咿咿呀呀地喊痛。

“小丫头没事吧?”贺洗尘刚想把对方扶起来,就见她惊恐地往后爬了两步,眼神躲闪,嘴里嗫喏道:“没事……没事……”

“没事就——”贺洗尘的其余话语全部噎在喉咙中,心里甚至想打自己一巴掌。

哦豁!完犊子,撞到太上皇陛下了!

——嗟,叫你贪这一天的闲暇,凭空惹出这么多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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