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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涧畔句句错,不想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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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符阵的作用下,黑色马车行走在山道上几乎如御风而行,悄无声息,山涧边的草坡上,有很多马儿正在吃草,掩盖了大黑马的蹄声,大青树下的欺十名修行者,没有谁注意到宁缺二人的到来。

竹墙下的少女却注意到了。已经晋入知命境的她,对周遭天地元气最细微的变化也能察觉的清晰无比,而且她本来就是世间最天才的符师,如今步入神符师的境界,又怎么会察觉不到黑色马车上散发出的符道气息?又或者,其实只是因为她一直默默看着山道的方向,想要看到谁?

看着那辆渐渐停在远处的黑色马车,少女眼中出现了喜悦的神情,又有淡淡惘然,然后尽数化为平静,然后缓步向那边走了过去。

涧畔石坪上有不少修行者一直在默默注意少女,包括那名被很多修行者围住讨好的贵公子也是如此,随着少女离开翠竹向着远处那辆黑色马车走去,他们的目光下意识里随之移动,显得有些困惑。

有人在猜测那辆黑色马车里是谁,竟能让闻名天下的书痴移步迎之,而有些聪明的人或是对唐国比较熟悉的人,则是已经猜到了真相,不由露出震惊的神情。

宁缺没有注意大青树下那些修行者的神情与反应,他只是默默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少女,看着她越来越近,看着那张很久不见甚至很少想起但真的没有淡忘的脸在视线里越来越清晰,1s情变得越来越紧张。

少女真的清减了不少,但依然美丽动人,细而浓黑如墨的双收,明若秋湖的眼睛,细长而疏的睫毛,薄而红亮紧紧抿着的双唇,如瀑般披在肩上的黑发像蒲公英般的白色长裙随着她的移动,式样简单而干净的布鞋不时移出裙摆,然后像风中的叶子般飘回裙内,似乎和从前没有任何娈化。

这一年半时间里,宁缺时常会收到大河国的来信,那些仿佛带着墨池味道的信纸,上面是娟秀笔迹写着的日常闲事,从未涉及情事。

他看过这些信后便会把信交给桑桑或是自己扔掉,他也会回信,只是很少在信里说什么,更多的时候只是寄些自己比较满意的书帖。

去年确定来烂柯寺参加盂兰节时,宁缺便有想过,书痴肯定会受邀,而且她说不定真的会来,他想过很多次,重逢时会是怎样的画面,她会说些什么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然而这些事情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越紧张无奈所以他不再去想直至忘了这件事情,直到此时在山涧旁看到她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

看着慢慢走近的少女,宁缺不知该如何办,他希望这时候身后的车厢里能够传来一些声音,希望能够听到桑桑假意轻咳两声哪怕只是衣袂移动时的细细索索的声音,也能让他这时候平静一些,脸上的神情更加漠然一些。

莫山山走到马车薛大黑马发现是自己最先认可并且很喜欢的漂亮女主人,摆首轻嘶两声,显得极为高兴。

莫山山微微一笑,抬起手掌摸了摸它的脑袋大黑马拼命地想要把自己硕大的头颅挤进她的手掌里,亲热地蹭着显得很是滑稽。

宁缺拍了拍它的后背,无声警告它不要太过兴奋紧张以致于失态,同时也是告诉自己不要太过于兴奋紧张以致于失态。

马车里,桑桑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这时候已经平静了很多,看着莫山山揖手为礼。

莫山山回礼,又对黑色车厢行礼,平静道:“见过光明之女。

马车里,终于传出了桑桑的声音:“见过山主。”

两位姑娘的第一句话都很平静,都很客气,宁缺听着桑桑的声音如此平静温和,而且居然真的有了些西陵神殿天人物的语气,不由无语。

便在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桑桑的声音再次从马车里响了起来:“少爷,我有些倦了,想在车里歇会儿。”

宁缺明白,她这是在给自己机会去和莫山山单独说会儿话,沉默片刻后嗯了一声,走到莫山山身前,说道:“去涧边走走看看?”

看着向山涧边走去的那对青年男女的背影,大黑马轻踢后蹄,打了个响鼻,在心中赞道真是一对壁人啊。当然桑桑也很好,只是宁缺这个憨货为伴么不两个都要呢?人类要女人需要娶,那便两个都娶好了,看这家伙现在如此风光,难道还有谁敢阻拦你不成?想当年我在南边军营里便有了相好,但在荒原上看见那匹雪白的母马,依然毫不退缩,想着要去搞上一搞,爱真的需要勇气……

就在大黑马不停腹诽嘲弄宁缺,又觉得他太过可怜而心生怜悯想要鼓励他多些勇气的时候,身后的车厢里忽然响起桑桑的问话。

桑桑问道:“你和山山姑娘很熟吗?”

大黑马身体骤然僵硬,知道先前自己与莫山山亲热的画面,尽数被桑桑看了去,不由心生极大恐惧。

做为从老笔斋到雁鸣湖,宁家大牲畜兼宠物的它,比世间其余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家庭里面,永远是女主人最强大。这和桑桑如今成为西陵神殿的光明之女没有任何关系,要知道在她还是小侍女的时候,这个世界便开始这样运行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黑马知道自已的任何解释都是掩饰,都极有可能很难看地去死所以它咧嘴露牙望着马车,不停摇动尾巴,拼命地装傻讨好卖乖。

山涧旁的草坡上,有很多匹马儿在低头吃草,应该是那些前来拜山的修行者们的座骑,不远处还有些野生的山羊在嬉戏,双方沉默相伴,倒也相安无事。

宁缺和莫山山走到涧边,亦是沉默,只是气氛却不像草坡上那般平静,虽然无事,但真的很难相安有一种令人尴尬不安的气氛。

沉默终究是需要被打破的如果这时候还需要由莫山山来走第一步,书院大师兄如果知道这件事情后,哪怕性情再温和,只怕也会嘲讽他好些年,而且那样确实太不男人,所以宁缺看着她问道:“这一年时间,过的如何?”

二人过往一年半间有书信交流,就算说的是闲事也会提到些近况,哪里需要专门来问?沉默了这么长时间,然后用如此认真的语气,结果就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这只能说明他这时候的脑子依然不怎么好使。

“写字修行破境。”

莫山山没有笑也没有恼,平静而认真地回答道。说话时,她面容上认真的神情和专注的眼神,让这样简单的问答都生出了一种仪式感。

然后她笑了笑,问道:“你呢?你在信里倒很少提。”

“我也一样,写字修行破境。”

略一停顿宁缺微涩笑道:“中间顺便杀了几个人。”

听着这句话,莫山山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确信自己先前的感知没有出错喜悦说道:“你什么时候破的境?真是值得恭喜。”

宁缺看着她微笑说道:“你春天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神符师,我比你晚了很多,有什么可喜的?现在想起来,你离开长安时留下的那封信真的很有预见性,当你看见更加壮阔的河山时我还在山涧里艰难地爬行。”

莫山山微笑说道:“但你现在也已经看到了山顶的风景。”

“嗯,这里的风景还不错。”

宁缺把目光从崖畔深不见底的山涧里移到瓦山的峰峦之中。

莫山山忽然想到分别之后最让自己担心的那件事情,问道:“知道你要与夏侯决斗我真的很震惊,当时包括老师在内,大河国没有任何人看好你。”

宁缺看着她美丽的眼睛,问道:“你呢?”

莫山山想了想后说道:“虽然真的没有道理看好你会赢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就算输也不会出事,至少不会死。”

宁缺微感好奇,问道:“居然对我这么有信心?”

莫山山闻言一笑,说道:“那年离开魔宗山门的时候,在吊篮里叶红鱼曾经对我说过,像你这么无耻的人,一般寿命都很长。”

难道这就是祸害活千年的说法?宁缺有些恼火说道:“这等挤谤我可不爱听,别看她现在已经是裁决大神官,真把我逼急了,我也敢去找她麻烦。”

莫山山不再提这事,问道:“战胜夏侯的感觉怎么样?”

“战胜敌人的感觉不重要,就算打不过对方,但只要能杀死敌人便好,所以你应该问我,杀死夏侯的感觉怎么样……”就像在荒原的旅途上那样,宁缺开始习惯性地向她灌输那些冷血现实的战斗手段和理念,说道:“有那么一瞬间的狂喜,然后便是疲惫和惘然,最后尽数归为得偿所愿后的平静。”

莫山山默默听着他说着,看着他脸上那道极淡的伤痕,看着那个极浅的酒窝,有些失神,想着传闻中那场冬湖上惨烈的战斗,总觉得他的平静神情之下隐藏着很多令人心悸的东西,甚至觉得他的酒窝里盛着鲜艳的血,不由心头微恸。

“这件事情真相传到大河后,我才知道,原来你有这样凄苦的童年。”

她声音微颤说道,没有办法掩饰对他的疼惜。

宁缺不想说这个话题,看着她比当初略微清瘦了些的脸颊,打趣说道:“脸上的肉肉都不见了,看来这两年你过的也挺苦。”

本来是想说句玩笑话来冲淡先前的低落气氛,但话一出口,他便知道不对。

身为天下书痴,土有书圣疼爱下有同门尊敬,春天时破境入知命,成为极为罕见的如此年轻的神符师,人生可说顺利美满之极,能够让她忧心以至清减憔悴的事情,除了情之一字还能有别的什么?

如果是普通的女子,听着这句话,不说马上泫然欲泣,想必也会微露戚容,至少也会让笑容里带出几分勉强的意味,来让男子心甘愧疚之感。

莫山山不是普通女子,所以她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宁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有想到烂柯寺肯定会邀请你参加盂兰节,只是各国使臣要商议荒人南下,别的修行者可能担忧冥界入侵的传闻,按你的性情,你应该不会来才是,难道是想请歧山长老替你指点迷津?但你现在已经是知天命的神符师,当知命途由己,哪里需要别人替你解惑?”

话一出口,他马上知道自己又犯了大错,书痴自然不需要歧山长老替自己解答修行或符道方面的疑惑,甚至连人生都不需要询问,那么问的自然过……

莫山山再如何了不起,依然是位姑娘家,连续听着宁缺这样两个问题,终是忍不住微羞而恼,看着他问道:“那你又来做什么?想抢烂柯寺的佛经?”

宁缺知道自己犯错,哪里敢反嘲回去,老实说道:“修行界的盛会,书院总需要来人表示尊重,我代表书院入世,不得不走这一遭。”

然后他神情有些鼎然,说道:“更关键的是,我家桑桑的病又犯了,这一次连老师都没有办法,但老师说烂柯丰能治,所以我便带着她来了。”

在荒原的旅途中,尤其是在继续北上的那段时间里,莫山山和宁缺一直相伴而行,自然说了很多彼此身边的人或事,她讲的是墨池苑的同门,宁缺讲的是书院的同门,渭城的同袍,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讲他家里的那名小侍女,自然也提到了小时候相依为命的往事,还有小侍女身上的旧痴

我家桑桑这四个字,莫山山从宁缺口中听了无数遍,而且她看过鸡汤帖,所以她甚至比宁缺自己都更早知道桑桑对他的重要性,所以她虽然和桑桑只见过两面,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但她其实对桑桑真的很熟悉,甚至除却某个人和某些事情,她对桑桑竟生出了一种亲近的感党

听说桑桑身有重病,她望向不远处的黑色马车,很是担忧,但没有说什么。

宁缺能够看明白她的担忧是真挚的,心头一暖,复又生出愧疚之意,自己有能无德,却能让如此美好善良的女子喜爱,真是件谬事。

“那边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大青树下的人群,指着人群中那方石杆和正在落子的黄衣老僧问道。

莫山山没想到他已经进了瓦山,却不知道修行界流传多年的规矩,解释说道:“能够得到歧山大师解惑的机会,是修行者最盼望的事情,所以每次大师出庐之时,很多修行者尤其是那些野修,都会涌入瓦山。这里毕竟是佛门清静地,总不能变得嘈闹有如菜场,而且大师挑选有缘人,也不可能在千万人中挑选,所以从很多年前开始,烂柯寺便定下规矩,只要通过三道积局的修行者,才能最终抵达洞庐之前,获得被歧山大师亲自挑选的资格。”

宁缺看着大青树下,皱眉问道:“比如这关,便是要下赢那位老僧才能过桥?”

莫山山点点头,说道:“瓦山坐谈是修行界很出名的雅事,据说三盘棋里有一道残局,有一局对弈,还有一局则是临时设置。”

宁缺问道:“非要连胜三局才能到庐前?”

莫山山说道:“上一次歧山大师开庐择有缘之人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太过具体的事情,不过大师乃是佛宗高僧,想来也不会纯以胜负之事定夺,若拜山者能在对弈的过程里展现出自己的智慧或是别的有意味的素质,想来也会被大师选中,不过三盘积是必须要下的。”

宁缺问道:“为什么?”

莫山山不解说道:“因为这是规矩啊。

宁缺摇头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说的严肃,莫山山却笑了起来,说道:“你下栩不行?”

宁缺有些尴尬,说道:“我愿意在刀剑上觅胜负,不喜欢在积杆上熬精神。”

莫山山微微担忧说道:“那你怎么办?”

宁缺笑着说道:“还能怎么办?驾长车踏破虎跃山缺,谁还敢拦我,不过……如果这些和尚真的愚痴到敢和书院作对,你可得帮我。”

莫山山看着他嬉笑的模样,这一次终于看出了隐藏在里面的坚毅与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狠劲儿,不由心头微酸,然后微软。

她知道,这件事情既然关系到桑桑的生命,那么不管前面有什么艰难险阻,哪怕是吴天在前,宁缺都会一刀劈将过去。

这真的令她很嫉妒。

这真的令她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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