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7.毒舌

苏秦犹豫了一会, 门开一条缝隙，只露出半张脸，用怯怯的眼神望着外面。

男人穿黑色运动套装，衣领拉链抵至下颌，显得肌肤很白。

他双手插进裤兜，在门外站着，这身套装显得他腿很长。男人眉眼低垂，清冷无温, 正盯着破旧的门板, 似在思考事情。

门缝里露出小姑娘一张怯生生的脸蛋, 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

“黎……黎老师……您怎么知道这里？”她表现得很惊讶。

她以为分开之后，黎川不会再来找她, 会和前世一样, 几年之后两人才会再遇。

此刻男人出现在她家门口，令她有点懵。

黎川透过门缝, 往她屋里扫了眼，问：“你住这里？”

“是、是啊。”

黎川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受宠若惊。

“方便让我进去坐一会吗？”黎川盯着女孩一双眼睛，尽量诚恳，“如果不方便，我在外面站着也可以。”

苏秦犹豫了一下，将门打开, 侧身让他进来。

黎川进了屋, 发现女孩站在门口并未进来。

她将门打开, 双手背至身后，身体微靠在门板上，下意识压着门。

黎川认为姑娘有这样的自我保护意识，挺好，即便是面对他这个“同生死，共患难”的男人，小姑娘的安全意识仍然很强。

苏秦其实也没有防他的意思，只是下意识认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关上门，不太好，很容易引起暧昧情绪。

虽然她现在还小，可她有一颗……中年妇女的心啊。

咳咳。

苏秦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找来这里，也意识到重生回来后，除了大环境不会改变外，他们这几个在山村里共患难的人，命运走向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前世被烧死的云非，找到了父亲，有了家庭。

前世结局悲惨的孟思思和文梅，也重新开始生活。

她自己也提早五年回到城市，从满是负能量的家里提早搬了出来，目前工作顺利，未来目标明确，小日子尚算幸福。

而黎川这条线的走向，让她有点不明白了。

他自告奋勇保护她们这群姑娘，随她们一起上山洞，尚可以解释为少年意气。

可现在，他为什么会来找她？

黎川打量了一圈她的房间，房间逼仄晦暗，却打扫地很干净，简易小桌上搁着初、高中习题，床上有杂志有报纸。

锅内奶白的鱼汤翻滚着，发出“咕隆隆”的响声，香味四溢。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我会找来这里。”黎川转回身，看着门口的女孩。

苏秦点点头，确实好奇。

黎川从兜里掏出一张叠了几层的报纸，递给她，“这份报纸，是陆队长寄来的。他很关心你们这几个被救出来的女孩，他拜托我找到你，把这个交到你的手上。”

苏秦从他手里接过报纸，打开。

四阳市报纸报道，人贩村被烧，引起了当地政府重视，当地政府开始彻查附近村庄，杜绝此类行为再发生。

被捕的张星因为杀人等多重罪名，被判死刑，已被枪毙。

而张凤、张石头两人身后牵扯出一个拐卖人口的犯罪团伙。以张凤为首的几个人，被判死刑，其余的同伙，要么被无期，要么被判十年以上。

这一次打拐，救出的女人、儿童数量较多，因为瓦解的团伙庞大，被四阳市各大报社重点报道。

苏秦看完报纸，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畅快不少。

她合上保报纸，抬眼问黎川：“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队长从孟思思口中得知你最近的情况，不放心，让我和章程来找你，给你一点帮助。章程是刑警，在云阳人脉较广，找你不难。”黎川顿了一下，又说：“苏秦，我们也算共患难，共生死的朋友，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

苏秦不否认，陆队长确实是个好人。前世在她回家以后，陆队长也经常给她打电话，给她送关心，充当心灵导师角色。

这次回来，苏秦没有留陆队长的电话，拐卖人口案的进展，她是通过孟思思向陆队打听的。

她没想到，陆队长在得知了她的情况后，会拜托黎川和章程来找她，给她送关心。

很暖心的人民警察。

锅里的鱼汤还在煮，苏秦走进阳台，关了明火，对室内的黎川说：“黎老师，我现在挺不错的，您让陆队长不用担心。我在一家服装店打工，老板娘很会培养员工，也很大方，这个月我拿了两千五工资呢。”

黎川跟着走进阳台，打量着阳台上简陋的灶台，目光落在煤气罐上：“不上学？”

“要的，但不是现在。”苏秦一边盛汤，一边说：“黎老师，我现在没钱上学，所以只能先工作一年，明年重新考高中。”

苏秦将鱼汤端去外面小桌上，又从卧室角落的洗菜盆里，取了两只碗出来，转身问他：“黎老师，要尝尝我煮的鱼汤吗？”

如果黎川没记错日期，今天应该是她的生日。

他来的匆忙，什么也没带，也不能直接跟姑娘说“生日快乐”，那样会显得很唐突。

他在餐桌前坐下，点头嗯了一声，又问她：“你才多少岁？满16了吗？老板请你，算用童工。”

“不不不，黎老师，我已经16岁，不算童工。”苏秦特意从枕头下摸出身份证给他看：“喏，黎老师您看，整好16岁。”

黎川看了眼身份证，说：“今天是你生日？”

“是啊。”苏秦盛了一碗鱼汤，推到他跟前，“所以我请你喝鱼汤，您来的正是时候。”

鱼汤熬得奶白，味道鲜美。苏秦对自己的手艺一向有信心，却还是一脸期待问他：“怎么样？好喝吗？”

黎川点头：“嗯。不错。”

他知道苏秦厨艺不错，以为是她在农村那几年练出来的。现在看来，她的手艺应该是被家里那对儿不靠谱的父母给逼出来的。

“生日快乐。”

“谢谢黎老师。”

小姑娘冲他眉眼一弯，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小虎牙。

“以后不用叫我黎老师，叫名字即可，黎川。”喝完鱼汤，他切入正题，问她：“苏秦，我们，算不算朋友？”

男人突然这么问，倒让苏秦觉得奇怪。

撇开他们前世的夫妻关系，这一世，他们共患难，朋友这个身份是当得起的。

她点头，用一双莹亮的眼睛看他：“算。黎……大哥，您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以后等我赚了钱，一定报答您。”

黎川欣慰得笑了一声，摇头说：“不用。既然是朋友，那你有困难，我就应该帮。听我的，回去上学，你的学费，我来赞助。”

“不不不，不用。”苏秦连忙对他挥手，诚惶诚恐，“黎老师，我知道您家里条件好，您是我的恩人，我怎么可以接受你的赞助。如果我真的需要人赞助学费，早就接受了思思爸爸的好意。黎老师，高中三年学费，以我目前的工资水平，三个月就可以赚够，您真的不用太担心我。”

黎川见她坚持，正要再开口，小姑娘直接打断他：“嗯，黎老师，您是云阳中学毕业的吧？如果您真的想帮我的忙，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9月高一开学之后，我还能不能去他们学校考试？我已经读了半年高一，以前初中学习成绩还不错……我想尝试，去考云阳中学。”

现在才4月，如果她可以直接去考试，就不用重回初三。她可以多赚几个月钱，到九月开学，她完全可以赚够三年学费。

黎川问她：“你中考多少分？”

“嗯……610分，当时城南中学的第一名。”

苏秦特意提了一下第一名，说不定云阳中学会看在她第一名的份儿上，给她一次考试的机会。

然而，学神黎川直接皱了眉头：“不行，分数太低。你这个分数和云阳中学差距太大，云中不会收学渣。即便你交钱进去，也只能吊个车尾。”

苏秦：“……………………”一口老血卡在胸口，当年考第一的优越感被打击的荡然无存。

很快，睥睨苍生的黎学神眉头舒展开，嗓音低沉：“云阳中学的现任校长我认识，我帮你问问，有结果通知你。”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买的那堆学习资料上，伸手取过来，随意翻了翻，又皱了眉头。

看他皱眉，苏秦心里“咯噔”一声，觉得这货又要开始毒舌了。果然，男人沉着声音说：“就看这些东西还想考云中？苏秦，你活在梦里？”

我靠……苏秦一脸委屈。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老公这么毒舌？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黎先生颜值高、学习好，却没有初恋。

看着小姑娘满眼委屈，黎川意识到自己的实话好像有点打击到她，语气立刻温柔下来：“你如果不愿意接受我的金钱赞助，那精神赞助总是接受的吧？”

“嗯？”

小姑娘迷惑脸。

黎川轻咳一声，问她：“你每周什么时候休息？”

“只有周一，遇到过节，不能休。”

黎川点头：“正好，我周一下午都有空，你这里离南大也不远，每个周一下午，都可以来南大找我，我帮你辅导功课。不要觉得辛苦，你现在的水平，想考云阳中学，根本不可能。有我给你辅导，你的成功率会提高很多。”

他还在读博，平时搞研究写论文，还要筹划成立公司的事，能腾出一个下午的时间给她补课，已经很不容易。

当然，这世上，也只有她苏秦能有这个待遇。换了其它人，想浪费他的时间？呵，做梦。

虽然黎川讲话挺打击人，但他讲得也都是实话。苏秦中考离云中的分数线，差了三十分，上辈子她高考，也只考上了专科。

她目前的情况，考普通高中没问题，但是想考云阳中学，确实是高估自己的能力了。黎川既然答应帮她辅导功课，这个机会她便不能错过。

她一点儿也不担心黎川会对她有意思，黎教授床上如狼似虎，明显喜欢胸大貌美的姑娘。

然而她现在……呵呵……俨然是个发育不良的小平板。qaq

站在前世的角度，苏秦得承认，黎川是个好男人，好丈夫。

可重生回来，她却不太想和黎川有什么感情纠葛，两个人压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生活上共同话题也挺少。

丈夫高学历高收入，妻子专科，收入一般，共同话题是生活的柴米油盐和女儿。

撇开林晓茵，两人这么多年，其实也一直存在隐性问题。

一个受了委屈闷着不说，一个又太老好人，俨然是两坨棉花，打谁都很无力。

他们夫妻相敬如宾，没有闹过矛盾，但并不代表没有矛盾，只是积攒着，未曾爆发。一旦爆发，恐怕家无宁日，最后受苦的，只会是女儿。

想到女儿，苏秦心口一疼。

上辈子包包和她一起被烧死，也成了她心里无法解开的疙瘩。如果她再和黎川结婚，又生下包包，如果两人之间积累的矛盾爆发，受苦的也还是包包。

也罢，这些头疼的事，她压根不想再去考虑。

既然都重活了，当然是要让自己的人生更精彩一点。

即便不会选择和黎先生结婚，但黎先生这个朋友，她是一定得交的，这个男人身边的资源可不少。

*

那天之后，她开始隔三差五给陆队打电话，问候他身体安康。陆队心里还挺纳闷，暗夸这姑娘有心。

章程的工作单位在苏秦这个片区，也隔三差五过来看她，会顺带拎点水果和椰奶给她。

起初苏秦拒绝收这些东西，客套话：“您来看我，又怎么能让您破费？”

章程将水果和椰奶往她餐桌上一搁：“老子穷得只剩钱，不破费，这些东西你加油吃，过两天我又给你送哈。”

苏秦：“…………”

章程是个热心肠的好警察。前世她听黎川说过，章程每个月工资还不够给受害人、犯罪嫌疑人的家属买东西。

重活一世，居然体验了一把被章少爷关爱。真的是……特别、非常感动了。qaq

苏秦楼下有个小卖部。

这天，苏秦下班回来，小卖部大爷叫住她：“苏苏，有位先生在我这儿放了一箱东西，给你的。”

苏秦吓得一怔，以为章程那货又来送了什么东西。把东西抱上楼，打开，看见里面是一箱学习资料，松了口气。

她将取出来，整理好，下楼扔垃圾时，去小卖部给黎川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端，黎川告诉她，云阳中学的校长答应给她一个机会，六月初，她可以去云阳中学参加考试。

苏秦握着电话，激动出声：“真的？”

“嗯。”

此刻，苏秦恨不得抱住黎先生狂亲几口。

“这个机会得之不易，你且珍惜，记住，每周一来找我报道，这种机会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男人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出来，带着一点严肃，颇有质感。

苏秦压制住激动的情绪，很郑重地跟他说了声谢谢。

电话那端的男人眉眼一弯，语气又变得温和：“不客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辅导学生，很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