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梦离》〈章十一?春好梦离〉#1
《卷二?梦离》〈章十一?春好梦离〉#1
「──朕之六子希道，将于今年五月迎娶向丞之女，向静妍。」
皇帝宣谕声雄沉有力，朗朗自文武百官屏息而静默的苑里传来，字字清晰，递入他的耳中。黎久歌冷冷睇着朱红高台之上，那一袭臙红华裳的女子，分不清她的视线，究竟是望着自己，还是她面前的六皇子。
『黎公子以为云烟是为了勾搭男人？』
『……许是吧。』
向静妍好胆大的玩笑。许婚给了别的男人，却还在前一刻对另一个男人说着那样露骨、越礼的话，那一副温婉谨礼的模样，装得倒是毫无破绽──连他，也差些要有了这样的印象。黎久歌一双漠然无温的眸落在远方丹红御台之上，心底嘲讽地嗤了一声，嗤嘲之中隐有一股被愚弄的怒意，未曾被察觉地在他心里悄悄蔓开，他注视着高台的眸光瞬间一寒。
宣声毕，高檯之下响起一阵响亮的抃手鼓掌、群起道贺之声，喧喧腾腾地淹没了黎府后苑。黎久歌眼前，是一片开春举宴的雀跃，加之皇家喜事临门的欢欣，连绵成一片的喧哗热闹，对比着他廊下的一身冰冷孤寂。
在满苑欢喜雀跃之中，他却察觉到一张铁青的面容，隔着苑内诸官臣的一片喧嚷，冷冷瞪着自己。
一触及黎仲容森寒的目光，黎久歌立即明了了他眸中隐含的怒意以及驱离之意，不屑地扭了头轻嗤一声，随即懒懒旋过身，迈开步伐离去。
跨开脚步时，他想起来了，想起当初为何匆促拒绝了向静妍。
他听闻，向静妍与六皇子赵元偓过从甚密；他听闻，向静妍与赵元偓的婚事早是指日可待之事。
那她是存着什幺心邀约自己？他不过顺手揪了一回剪绺，有那幺令她感激涕零、非得要见上他一面不可幺？真可笑。
向静妍与赵元偓往来密切、日前又亲身寻上萧静之、复以亲笔书信愈邀约自己单独一见，向静妍与男人往来，倒真是一点忌讳也无，随便得令他心生嫌恶。
女人的嘴脸，果真是令人厌贱。
黎久歌行在曲曲折折的廊道上，四周皆是熟悉不过的景物，他却有一瞬恍惚，彷彿被那向静妍的身影一时夺去了思绪，逼着自己回过神来时，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正厅，朝着大门而去。
宾客皆已来至，原先在堂前打理、迎客的十数位家僕，也都转往后苑宴席处帮忙，只余守门的侍僕，恭谨地站在那阔大的门口两侧。看来黎仲容只指示了黎季尧来传话予他，并无对其他家僕示意过什幺，以致于当他跨出黎府门槛时，守门的侍僕无有丝毫拦阻。
黎久歌却在跨过了门槛后，突地停住了步伐，宛如被什幺景象绊住。眼角余光处，门槛边泥地上的一道晶莹攫住了他的目光。他弯下身定睛细看，是一只拴着金色细鍊的琉璃蝶，晶莹剔透的蝶身在日光下辉耀出眩目的银光流泽，那雕工精緻得一看便知非是凡品。
黎久歌拾捏起鍊头，那琉璃之蝶自他指间垂落而下，轻轻摆晃，彷彿在他厚实的掌下飞腾、旋舞。
蝶身的光泽耀刺着黎久歌的眸眼，他凝视着，突觉有些眼熟──与向云烟头上簪的那只蝶，係一模一样的。
是巧合相同？还是她落下的？
『……我路上落了一物欲寻，不谙府里方向，误入此地。』黎久歌忽地忆起方才迴廊之上向云烟的话。
便是此物？黎久歌眉眼凉凉一挑，冷冷凝眸，打量着指间琉璃蝶饰，须臾，拳掌一收，将那只蝶握入掌心之间。随即，旋步离去。
「今日乃淳化五年开春盛宴，宴前，朕有一喜事欲宣──朕之六子希道，将于今年五月迎娶向丞之女，向静妍。」
发生什幺事了──她脑海中轰然一声，如被激起了漫天浪花，将她的思绪掩盖成一片蒙昧白茫。高台之下，一阵如雷的庆贺声在耳侧一瞬渲染漫开，充斥着富丽华贵的黎府后苑，然而听在向云烟耳里，却彷彿遥远得在另一个世界。
她睁着迷离的双眸，眼前是赵元偓孰悉不过的容颜，他腼腆地笑着，笑里温柔得宛如料峭春寒中的一涡暖流，要将自己柔柔地包覆住。
可在赵元偓身后，却是一抹与春日格格不入的冰冷身影，寂寥地立在廊下。
黎君胤……他看着自己幺？他都听见了？知道自己许婚给了六王？向云烟几乎不敢想像。
她努了努双眸，睁着、眨着，亟欲看清他此时此刻的表情，然那廊檐罩下的阴影，笼去了他挺拔的上身，让她望不清阴影之中，他迢遥、深邃的面容。
半晌，那一抹深沉且颀长的身影，漠漠地旋身离去，消失在迴廊尽头，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他要去哪儿？他方才不是还欲同她说话？她还没听清楚，还想着回头便要问他──
「静妍？」忽地，赵元偓低声的呼唤，飘窜入她的耳。
她恍然收回目光，注视着近在身前的赵元偓，他含笑的眼神中另有示意，向云烟怔怔看着他，随即，赵元偓率先对着皇帝弯弓了身，恭谨地叩谢：
「儿臣与静妍，谢过父皇赐此姻缘。」
向云烟这才意会过来，她望见台下百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彷彿一种敦促、一种呼唤，方有了一丝置身当下的真实感，她抬眸转向皇帝，福躬了身，那对嫣红薄唇嗫嗫地嚅出声音：
「云烟……谢过皇上赐婚……」心里，却有欲哭的冲动。
皇帝慈爱地扶她平身，笑容蔼然，喟歎道：「这下，朕总算了了一桩心头的事了。」
向云烟撑着笑容，不敢让人瞧出一丝破绽，皇帝满意地拍了拍手背，方转身对着台下列席朗声宣道：「喜事宣毕，春宴便开始吧。」
向云烟让二名宫婢缓缓搀扶着，步下朱红高台，回到向延恩身旁特为她设置的座席，赵元偓沉然立在朱台之上，目送她沿阶而下的目光拉成一道长长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