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梦离》〈章十五?温柔郎君〉#1
《卷二?梦离》〈章十五?温柔郎君〉#1
那素来徐缓不急赶的马车今日行驾得有几分慌急，才在向府门口驻下，尚未停稳，便见车帘让人匆匆掀了开，一抹匆促的身影自车厢逕自跨下，撩着裙风风火火地直直入了府，彷彿丝毫未曾听见身后有几分焦虑的唤叫：
「小、小姐──」拾翠手里持着向云烟落在车里的帷帽，发觉她面色极为怪异，又走得这般匆忙，心里忧心。
向云烟脚步疾疾，快得粉藕色裙襬飘飞扬舞，掀捲起石地上薄薄尘沙，堂前寥寥几名家僕如往昔般恭敬唤声、又如要稟告些什幺，然才开了口，还未发出声，向云烟早已匆匆行离，素来总是徐缓的脚步此刻却是风火匆急，教几名侍僕挠起了头疑惑。
她一张脸压着低低，抿着唇、绷着双颊，像是抑忍着什幺。两绺髮丝自双耳耳后鬆落开，扑扑飞扬在颊侧，略略掩去她的面容，亦隔绝了些许旁人投来的关切目光。
穿过厅堂，她旋身一踏上迴廊，见所有人皆已被甩落在身后，像是再压抑不住，一片湿意夺眶而出，泪珠如截断了串线般的珍珠鍊，扑簌簌地自眼眶中直直淌下，潸潸然地止不住。
她洵然无声地泣着，不敢让人听见，却噤不住鼻息之间细微的抽噎，她赶紧抬手掩了鼻唇，却连葱指都让那涟涟泪水给沾得湿漉漉。泪珠自她指间蜿然滑过，在她雪白的颚角成了孤悬的珠滴。
她脚下的步伐愈加匆促、宛如林野里慌然走逃的鼠兔，急急欲窜避身后猛然袭来的恶兽，可她已然走得这般快、这般疾，为何还是甩不掉胸口那片噬人般的撕裂痛楚。
为何越逃，那痛楚却越见鲜明。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这是她孰悉不过的府邸，凭着直觉，她依旧知晓，拐过了前头的弯，便是西侧厅，厅后，便是后院、便是自己的那幢绣楼，是她欲把自己深深埋躲之处。然眼前，已然被涟涟泪水遮成一片朦胧，让她急促的脚步在廊上碦碦绊绊，如长廊上一抹荏弱得随时要颓去的单薄身影。
身后，一名侍僕自长廊彼侧匆匆行来，欲追上向云烟身影，大张着嘴如有要事欲稟，他微微朗了声，追在向云烟身后几步，「唉呀，小、小姐，那西厅里是──」
向云烟哭得狼狈，听见后面有声音逼来，下意识走得更快，彷彿要逃离全世界。她捉着裙，催了脚步，几乎是小跑了起来，一个旋身拐过迴廊，然模糊的视线却让她一个踉跄，向前扑跌去──跌在一个温柔的怀里。
向云烟身子一跌，跌出了积累在眼眶里成堆的泪、跌碎了一身的防备，那一个怀抱温柔得让她顿时卸去了所有顾忌，她再抑制不了，抽抽噎噎地恸哭出声。
身后，一干僕人察觉了异样，赶紧奔了上来，欲瞧视绊跌了的向云烟如何。
只见那人张了臂膀搂紧向云烟，将她哭得汍澜凄楚的面容靠入自己胸膛，不让人瞧见，随即抬头看向后头跟上来的侍僕们，沉容令道，「你们都退下。」
看着众人脚步有几分迟疑地退离远去，他方俯下眸，望向伏在自己怀中，那个哭泣得一蹋糊涂的女子。
向云烟的啼哭声埋在他的胸膛里，成了一阵闷然的抽噎声，潸然不止的泪水沾在那袭锦袍的前襟之上，一片模糊。
他丝毫没有留意自己的衣袍被沾糊成一片凌乱，落在向云烟螓首上的一双柔柔眸光中有着关切与疑惑，起先嚅动了唇，欲问她发生何事，然思索半晌，仍是咽回了话语。
于是，他只是温柔地搂着她的肩头，静静站着、任她靠着。直至掌下那荏弱肩头的颤抖稍稍平静，怀中那阵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渐渐息止。
向云烟恍恍惚惚睁了眸，有些迷茫，似是哭得濛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颤颤抬眸，却迎上赵元偓投落下、那双盈满温柔的眸光，回过了神来。
「六王？！」她一怔，惊觉自己的失态，赶忙要站稳身子，却让赵元偓顺势扶过肩臂，将她搀入了西厅之内、扶至一张较近的圈椅之上。
向云烟让他稳然扶落座后，赶紧抬袖抹去了面上沾得凌乱的涕泪，口吻歉涩，「对不住……是云烟失态了。」
赵元偓亦在一旁椅座上坐下，望向向云烟，写满温柔的瞳仁里亦有忡忡忧心，「静妍，妳怎了？」
「我……」向云烟面色一时僵了几分，那些事，都不是能在这个温柔的男人面前启齿的事。
「妳若不想说，便别勉强。」赵元偓温声道，不想逼迫向云烟。
感受到赵元偓始终如一的温柔与体贴，向云烟赧然地微微垂下了头，眼神恍惚地望着那张空无一物的高几。
多谢二字，搁在心头，却没让她说出口。在他面前，她本该为了婚约一事，而心有芥蒂的，然方才在他胸膛前放肆、失态地大哭了一场，反沖淡了几分心里的不自在与拘谨，只是，多少还是有着几分歉疚。
「六王今日……怎有空过来？」她努力在梨花泪容中绽了一笑，如寻常闲聊般地问他，那笑中仍有残泪的模样，却让赵元偓看着心疼。
「是这样的，母妃她说……想见见妳，欲邀妳寻一日一齐用晚膳。」赵元偓温声解释道。
瞧着赵元偓寻常地同自己说话，向云烟觉得此际心情好似稍稍平静了一些，方才一张哭得花容失色的容颜，已然沉静了许多。那些令她心疼欲裂之事，在这当下，宛有如在迢遥之处、与自己烟尘不沾的错觉。
「这些事怎不让人传信来，还劳六王亲自跑这一趟了，真是麻烦您了。」她微微歉笑。
然赵元偓面容上浮现几许腆然之色，「前几日事忙，一直不得空，但……我想见妳。」
他眸眼温和含蓄依旧，然话语却恁般直接，好似再寻不着比这句话更能贴切他心中思念的言语，让向云烟微微臊得敛下了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