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梦离》〈章十七?前尘尽弃〉#5
《卷二?梦离》〈章十七?前尘尽弃〉#5
赵元偓瞬间心口一紧，彷彿让向云烟的乞求狠狠蕩动了心神。他怔愣地望着向云烟，与她相接相触的眼神中、时而清晰、又时而恍惚，心跳慌乱间又有几分恐惧。
他多害怕是自己听差了。
那一剎那，他突觉让这一瞬静谧的空间拉得好绵长、好缓慢。良久，赵元偓方有些不确定地开了口：
「静妍，妳……是认真的幺？不是我听错了？」
他看见向云烟髮上的雪柳珠花随着她轻晃的螓首颤着，彷彿要从枝头摇落，胸前传来衣袍因她微微摇头而扯动的触感，他方有一丝一毫踏实的感觉。
在踏实、落定之际，一股细密的喜悦开始由心底孳生。
他抬了臂，狠狠回搂住向云烟，搂得比她还紧、还牢，他的心，未曾有一刻像现在这般与她如此贴近。
「静妍、静妍──」他低沉的嗓音蕴带着一丝狂喜，在她耳边往复低喃着她的名，彷彿成瘾般不可自拔。
向云烟感受到自己单薄的身子，被紧紧圈箍在一个牢实的怀中，一股沉稳的安全感油然自心底孳生，彷彿她带着前世记忆幽幽飘荡而来的灵魂，终于开始在此生此世扎了根，以赵元偓的温柔与深情为壤土，滋养着自己伤枯的灵魂。
泪痕在她幽淡端丽的面容上纵横成一片模糊狼狈，彷彿让一场情绪的风暴侵袭过，她懈尽心神，任自己荏弱地被圈搂在赵元偓怀中，直至薄薄夜风迎面吹来，脸上被吹出细细的刺痛，向云烟才恍然，那泪，已乾了。
她面容宛如春雪初融，终于融出释然的笑意。半乾的泪痕在她笑颜上龟裂、扎刺，可她丝毫不以为意──因为，在这个男人身边，自己定会幸福的。
一阵炸声响起，远处半天上，倏地迸散出满天金花，彷要替汴梁满城欢喧之间的这一角宁静与幸福喝采，那半空金花芒光洒映在从容徐慢的汴河河面上，宛如一川金流，自赵元偓与向云烟脚下缓缓躺流过，衬着州桥上悬缀的花灯，微暖的喜红灯光，映出两人相贴的身躯与轮廓，晕染出一抹幸福。
然不远处，一道冷冽阴沉的眸光，却穿透了一片灯火阑珊，落在州桥上的那一双身影上。在他宛如冰潭的褐眸中，那一盏盏暖红的灯火，彷彿也成了寒冷、尖锐的，不再温暖、不再柔和。
「黎大哥，你看什幺呢？」蓦忽间，一道与那人一身冷漠格格不入的清甜嗓音响起，娇俏中隐藏着几分仔细、谨慎。
「没。」见张溶溶抬眸便要顺着自己的目光望去，黎久歌漠然旋过身，掉头离去。
「唉呀，黎大哥，等等溶溶吶──」张溶溶还未曾瞧清，却见身旁的黎久歌逕自抽步离去，她匆忙跟上，那一弯倒映了满江灯火的艳丽川河，被抛在她身后。
她催着脚步，碎步追赶上那一方逕自漠然远去的冷峻背影，她一面压抑着喘促的喘息，一面扬起清甜的嗓音，依旧是带着几分谨慎地细问：「黎大哥……心情不好幺？累了？还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一双杏眸仰起，盯视着身侧黎久歌的面容，深怕漏瞧了他一丝一毫的反应，却只见黎久歌淡淡撇下了声，「没事。」
「没事就好……」听见他的反应，张溶溶不敢再追问，怕惹得他不耐。她无从分辨黎久歌这句回应的虚实，更无从自他一贯冷峻的面容上窥知他的心思。那一瞬间，她觉得黎久歌与自己彷彿隔着一汪冰冷的海，遥远得让她无法跨越寸步，于是心里惶惑着、掂量着，嚅了唇，却不敢再开口，只听得半晌沉默后黎久歌低沉的嗓音再度传来。
「妳逛得差不多了吧？」这句话，虽听不出有何明显的不耐，却淡漠的彷彿没有一丝温度。
「是差不多了……」张溶溶温顺地回答着。她其实并未看尽这御街上那一盏盏穷尽天工、精雕细琢的花灯，并非是逛得不够，而是因为只要黎久歌便一刻在自己身旁，她便无法将自己的眸光与心思自他身上移开分毫。
与黎久歌并肩走在御街上，他与自己的距离只有半只胳臂那样地近，街边两侧的花灯打下温柔得足以让人炫目的烛光，晕糊得让她觉得自己彷彿在一场梦境之中，一场称不上温暖、却仍是恍惚得让她飘然的梦。
可她才不要一场梦，她要他真真实实的在自己身边。
「逛够了，便走吧。」顶上，黎久歌淡漠的嗓音再度响起。语方落，他便迈步逕自往一条拐出御街的巷道行去。
张溶溶连忙跟上，脚步匆促间，她在心里斟酌了一会，悄悄地鼓起了勇气，一贯的清甜嗓音中，有着几分期待与战兢：「黎大哥……不送溶溶回府幺？」
黎久歌瞥了身侧的张溶溶一眼，淡淡挑了眉，漠声说道，「妳不是让家僕把车驾停在街外了幺？」
「也、也是……溶溶差点要忘了。」张溶溶难为情地笑着，并未看见黎久歌有任何厌烦，于是不死心地再问：「那……黎大哥可否陪溶溶走一程？现在……也挺晚了。」
她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黎久歌不会连陪她走这一小段路都不愿意的，先前与向云烟一齐到戏楼看戏那回，他也送了向云烟一程，自己此刻与黎久歌的关係，早远胜当初还是陌生的二人，黎久歌没有道理会拒绝自己的……是吧？
张溶溶仰着一双杏眸望向黎久歌，眸中宛如一池潭水，蓄着期待的波光。
黎久歌微微绷起了面容，眉宇一沉，他未曾识得分毫女人的心思，因而不解，为何不过一小段路，张溶溶还要开口让自己陪。早是疲惫的心里有几分不耐烦，正要开口回绝，眼角余光中，却瞥见轮廓有几分熟悉的一双人，缓缓地自巷道彼端的街衢步来，一对身影挨得近、挨得亲暱。
「就陪妳走一程。」他表情忽地一冷，抛下回应的同时，便逕自旋身往街外的方向走去──背过了巷道中那一对人影行来的方向。
张溶溶听清，笑逐颜开之际，赶忙撩裙跟上。
「谢谢黎大哥！」在黎久歌身后，她笑得好喜悦、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