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厨房
待到希兰度苏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倒吊着，头重脚轻，血液逆流，晕眩无比，烦闷至极。浑身衣物也被除去，赤条条的，只余脖子上的吊坠往下垂落，是他唯一的宽慰。
上下颠倒的视野非常奇怪，铜钩和蔬菜从下往上长，篮子与锅碗倒挂却不会坠落。灶台上的烟雾朝大地卷去，火焰也同样往下喷涌，这是个厨房。
一根粗麻绳紧紧捆住他的脚踝，又疼又硬，希兰度只能顶着眩晕感，东张西望，厨房里空空荡荡，唯有火焰燃烧木柴噼啪。而在希兰度视野死角，即倒挂身体的背后，传来一声亲切的问候：
“您醒啦。（瑞安尼亚语）”
“……你是谁，放我下来。”希兰度沙哑地开口。出声方惊觉喉咙干渴至极，他不禁怀疑自己到底被倒吊多久。
“啊哈，我也想呢。”
“那为什么不……”希兰度感到眼前漆黑，浑身酸麻。
“您这样很辛苦吧。”
希兰度看到一个黑影来到自己下方，随后高高抬起，将他的头顶起来，稍稍缓解了垂吊疼痛。他设法枕着那东西宽阔的脊背，感受到那一簇簇柔软细密的毛发，以及坚韧有力的肌肉与骨头。绝对不是人类。
“你是？……”希兰度感到惊异。
“卡修斯，来自瑞安·费瑞尔。”这是一个悦耳、温和而且语调善良的声音。
希兰度视野的余光看到它长长的尾巴，丛生的黑色毛发披下，完全是马尾。、
“半人马……（山民语）”他感到有些惊异，这些生物在马的身躯上长有人类的身形，是天生的猎手和牧民，生活在山峦以下，广阔的山内地区，脾气暴烈，不事生产，尤其喜好抢夺妇女。它们天生来去如风，极适合游荡搜掠。
“我没听清，您能重复一遍吗？”卡修斯问。
“没什么……这里是哪？”
砰！
一声斧劈的巨响传来，随后是木料落地的声音。地面微微颤动，希兰度颠倒的视野中看到一个魁巨的身影走进厨房，肩上扛着木柴。
它的身形可大极了，大约有两丈高，浑身披着带着棘刺的灰色鳞皮，下巴宽阔，牙齿锋利，穿着用象皮缝制的衣服，腰间别着一杆特制的棒槌，上面血迹斑斑，大部分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嗯哼~嗯哼~”食人妖把木柴放下来，耐心地塞到炉灶下面，火焰焚烧旺盛，烧得锅中热水冒泡不止。
希兰度心里咯噔一声，食人妖体格健硕，独居成性，智力相当可观，是天生的美食家，尤其钟爱猎捕和烹调人类与动物，同时也懂得如何使用武器和盔甲作战，令氏民避之不及。
被食人妖生吞活剥、做成大餐……想到这样的未来，希兰度不禁开始紧张。
它看起来非常悠哉，从上方摘下来几根萝卜，放到案台上，用一把大菜刀猛劈成小块，然后放入石碗中装好，放在一旁备用。然后再拿出一把野菜，放在大锅中烹煮。
“唔嗯……”它闻着锅中冒出的香气，满意地点点头，用盖子把大锅盖好。转过来打量自己的两个俘虏。
“嘿嘿嘿……”食人妖走过来，捏住希兰度的根部，打量了一下，对尺寸感到满意。希兰度只觉得两腿之间又酥又麻，阵阵抽搐。
它低头仔细地看着半人马，卡修斯似乎毫无反应。食人妖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下。
“啊哈。”它往外走去，不断摇晃着身体。
希兰度看到地板上无数血腥流淌，下水碎料、血肉残渣散落在四处，空气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想必这个角落便是食人妖的屠宰场了。
“你能动吗？”希兰度急切地说，“帮我解开绳子！”他在这个角度看不到太多东西，而且四肢酸软。
“对不起，我的双手已经被那只食人妖绑住了，动弹不得。”卡修斯耐心地解释。
希兰度自己的双手也被紧紧捆缚，他拼命地挣扎。
“那你的脚呢？”希兰度没有放弃自救，死命和紧束的绳索做斗争，但绳索强韧，根本无计可施。
“我能移动，但一根绳索将我和墙上一根挂钩连在一起，使我不能走得太远。”卡修斯静静地说。希兰度努力转过头来，只见它双手紧紧地被绑在身后，而束缚的长绳延续，直直连到一边墙壁。
“案板上有菜刀，你能够到吗？”
半人马的语气充满遗憾。
“噢，我新认识不久——而即将共赴死后世界的朋友，相信我，在您苏醒之前，我已经尝试过了所有可能的方案。但是，不行就是不行，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从这位富有同情心的大厨手中逃脱。但没关系，我的朋友，死亡是一件安详、永恒而且和平的事情，它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为什么不能接受呢？”
“我有责任在身！”
“责任，多么崇高的词汇。但您有没有想过，责任，只不过是他人加注于你的某种精神负担。实际上，你是否真的有必要去履行呢？‘责任’真的是你想要做的事情吗？而如果它并非是你想要做的，那为什么您还死守不放呢？”卡修斯温和地说，“请放下。”
希兰度感到一阵阵晕眩，他有时候也想过放弃，好好休息，去享受自己的人生，而非和龙之国死磕到底。
这个世界，真的需要被改变吗？被龙之国统治的世界，我们与它妥协好不好？放下负担，去寻找简单的快乐，像是爱，财富，还有……
“清醒点。”希兰度骂道，“休息也是在床上休息，而不是在锅里休息。”
“噢——您这话可真伤人。”
希兰度扫视着四周，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他的那些东西，护腕、护腿、鞋子、盔甲还有斗篷，以及半人马的那些，系带、空箭筒、皮甲和围裙。
对角的地方放着一堆柴火和干草，近墙处有一张堆满了草药的石台，上面还放着些玻璃水晶之类的稀奇宝物，并有羽毛鲜果等装饰，食人妖看来还略懂生活。
不久，它又一次推开大门，扛着一把特制的大铜砍刀走了进来，不知道是谁给它铸造这样残暴的利器，起码有丈余长，早已崩口卷刃，锈迹斑斑，却出奇合适用来猛劈破坏它所喜好的大块“食材”。
食人妖走到卡修斯和希兰度面前，用大砍刀比划了一下他们的尺寸，随后扬起大刀。
——！
却没有砍下。
“唔姆……”它感到很奇怪。
大概无论卡修斯还是希兰度，都在刀口下面不改色，这让食人妖很懊恼。
它转回到案台前，揭开锅盖，闻了闻锅里水煮蔬菜的味道，发出快活的呼噜。
“你就这么想死吗？不想奋力一搏？”希兰度低声说道。
他不想用太过激的言辞，毕竟半人马对他态度良好。
“死亡是如此的温柔，我几乎能感受到她轻轻抚摸我的……”
“傻瓜，你们族群之中出现你这样的人真是耻辱。”希兰度不能克制，“我原本听说你们全都是喜欢杀人和射箭的勇士。”
“……”
“我来自一个如果不战斗就会死的地方。”希兰度恨恨地说，“那里也有人逃跑，但逃跑的结果并不好，他们只是推迟了灾难，麻醉自己。我是他们之中唯一站出来的，没想到在这里和另一个懦夫死在一块……但我从不后悔，反正我尝试过了。”死到临头，他的话尽是心声。
“……”
希兰度闭上眼睛，听食人妖敲击锅盖和碗，在磨刀石上用力打磨自己的大刀时的声音，咯啷作响。他想起来自己怎么落到这步境地，是鳞龙把他带到了荒芜丛险的下游地带。
啊啊……那艘渡船上的人，真的好像夏涅。
“你要我怎么做？”卡修斯忽然开口。
“爬过去，想办法去够那个暗金色的手镯。”希兰度扫视着自己那堆杂物。
半人马悄悄走开，绳索给了它一定的活动空间。希兰度的脑袋又垂到空中，头昏脑涨，疼得难受无比。在他依稀的视野中，半人马稍微挺立了自己的身形，蹄子静静挪动，小心翼翼地朝那堆物什接近。
它使劲全力，用力往外伸出自己的蹄子，慢慢向希兰度的百犬手镯靠去，距离逐渐接近。
“嘎？”食人妖转过头来，看到这一幕，愤怒的咆哮起来。
“哇——”卡修斯一下子哭了，像触电一样往后退去。
“快！”希兰度放声吼叫。
卡修斯忍着恐惧，赶紧往前用力踏出马蹄，踩在手镯上，然后用力把它往希兰度这边方向拖。
“救命！”眼看食人妖提着大砍刀朝自己走来，卡修斯怕极了，赶紧退到墙边去，紧紧靠住石墙，瑟瑟发抖，声音打颤，泪流不止，“救命啊——我不想死——救命——！”
希兰度闭上眼睛。
一阵疾驰的声音自屋外响起，湿毛狗越过透进屋内的光芒，在地上投下自己雄壮的身影。
“汪汪！汪！”
“唔呋！”食人妖一惊，转过身去，看到突兀闯入的凶恶大狗，发出愤怒的叫嚷，“哇呀呀呀呀！”
希兰度睁开眼睛，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