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拉莫斯（2）
宴席是好宴席。
士兵们在每个人面前端上一个陶盘，上面都盛着蒸得通红的大河蟹，腹部朝天，壳已剥去，露出蟹膏鲜红诱人，用姜调味，香气扑面。
夏涅看呆了，长久没有反应过来，大概她对于螃蟹的概念还只局限于生吃鲜汁，尚未知它煮熟后会变成红色。直到看到其他人都开始享用，她才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螃蟹。她那慢吞吞又犹豫不决的吃相让她成为在场少数保持仪态的人，其余宾客多只顾埋头苦吃，直到手指腻滑，在水碗里擦洗，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饕餮。
接下来呈上的是一碗煮熟的橙子肉，并一盘鲜嫩白鱼。夏涅拿起橙碗，诧异为何瑞安尼亚人会把水果烹熟，又见到其他人都是捏一块鱼肉下来在橙子汁里浸过再吃，表情更是迷茫困惑，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尝试。
然而很快她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仆人们穿过门厅，端上来一盘盘神奇而陌生的食物。那些是橘黄色的面团，鼓鼓囊囊的，像是裹着什么。她颇感兴趣，信手把外皮剥开，里面竟是冒着热气的猪肉，洒满了碾成粉末的小豆蔻。埃利亚纳告诉她，这是龙之国民把肉包上小米面做成的食物，通称饺子。
很快宴会逐渐走向全盛，因为现在开始上酒，每个人面前都放上一个长嘴铜壶、一个喝酒用的尖底角形杯，大概用山羊角做成。夏涅听说过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点也不敢碰，埃利亚纳给自己盛满，却不喝，希兰度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种饮料，犹豫着倒了半杯。他们两人都是把面具往上挪了一小段距离，方能正常饮宴。
伊内斯塔虽然肥胖，但也是以品尝美食为主，并未胡吃海喝。于是拉莫斯便成了场中食量最大、吃得最多的一人，营地长官面前摆了一整只烤得流油的小仔猪，径直伸手上去撕下两只猪腿，不消一会就吃得一干二净，之后又满饮一大壶酒，很快脸上就红了起来。
“伊内斯塔！伊内斯塔！”他嗓门之大，以至于希兰度都听出来他在喊商人的名字。
“尊敬的长官。”
“让我们来庆祝吧，因为你将获得荣耀！”拉莫斯突兀地站起来，魁梧身形带来非常强烈的压迫感。
他高举自己的大酒杯。于是人们便随着站起来，也将装满了酒的角杯举起。拉莫斯心满意足地一饮而尽，其他人更是有样学样陪饮。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荣耀？”伊内斯塔喝完一杯酒，胖脸上已经有些红。
“你将继续支持我的事业。我们的合作，会比之前更加深刻！”
希兰度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之前滴酒不沾的他，喝了半杯酒之后，已略感迷糊。脑海里开始响起朦胧声音，十分亲切，像是阿比盖尔在说话。可是，不可能啊？难道这种饮料能够唤醒她，那我……他思绪飘忽，坐下来之后，又给自己斟满。
“啊啊……恕我蒙昧……”伊内斯塔开始感觉不太对劲。
“帮我成就我的事业，我们将一起维护边境的秩序，牢牢把控这里……我的防线千疮百孔……无论我怎么搜捕山民，他们都有办法混过边境，制造混乱和破坏……今天下午我就有两个士兵失踪……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想必是他们太狡猾了……”
“不，是钱啊，缺少钱！”拉莫斯喃喃道。
“啊……我……我很乐意帮助您。您看，我是来谈您之前说的矿石交易的，您在这里发现了一个铁矿，这很不错，只要勘定产量，我一定以优惠价格收购，瑞安尼亚市场里的矿石行情最近可是越来越好……”伊内斯塔努力把话题往他擅长的方向引导。
“我现在就要钱。”拉莫斯捻着手指。
“我们有协议。”伊内斯塔镇静地说。
“协议可以修改。”
“您不是同意过了？”
“现在我改变主意，我们再商量一下吧，比如，改成两百枚金板？”拉莫斯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
“翻了一倍？”伊内斯塔哀鸣着。一块金板重约八克，值五百根铜龙。
“你不缺钱。”拉莫斯居高临下地盯着伊内斯塔，看得后者脊背发凉，一屁股坐在席位上。
此时仆人们端着焖煮的鹌鹑上来，腌制过又被烧熟，香味四溢。夏涅一脸紧张，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桌上的食物还基本没动过多少，以至于红皮小鸟无处可放。于是索性用双手接过盘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希兰度把大铜壶里的酒喝了大概三分之二，已经有些恍惚出神。阿比盖尔的幻象在冲他招手，他的魂灵悠悠地飘出去，追随着她的影像在天地间奔跑，不知不觉就游移出主楼，来到外面空地上。
他有些惊讶。
这里埋伏着数十名士兵，皆全副武装，手持长剑和斧头，守候在前门和后门处。他们对他毫无反应，希兰度低头一看，又进入到了之前和达乌德交谈时候那种超越肉体存在的模样，凡人们根本无法看到。
“难道那个长官要把与会所有人都杀光？那何必召开宴席呢。”希兰度摸不着头脑，当下就打算飘回自己的躯壳里。
但是阿比盖尔的幻象一直在召唤他，让他不能回去。
希兰度追随着那道披着绿色斗篷的影子，它在一座营房后面停下，指了指地面，然后消散了。
阿比盖尔指着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方形活动木门，上着锁，希兰度摸了摸门，是可以穿过的，旋即飘了进去。木门下面是长长的夯土阶梯，通往地底深处，他们没事修这么大的地下室做什么？抱着这样的疑惑，希兰度深入其中，走得越深，他越感到惊异，瑞安尼亚人居然……
宴会中。
埃利亚纳侧头看到希兰度忽然不吃饭了，试探性问了一句：
“大人？”
依旧是毫无反应。埃利亚纳思忖着，难道圣山守卫嫌弃这里的食物不够美味？或者说是吃不惯？传说圣山守卫是一尊数米高的象牙白檀精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种有类人形的模样，但可能继承了之前的习性，通过吸收光照和露水来维系生存，无需和常人一样用餐。
“你帮我吃一点吧。”夏涅把讨厌的熟橙子甩到埃利亚纳面前。
“把餐点给别人是不礼貌的。”埃利亚纳提示。
“拒绝我是不礼貌的。”
“好好。”埃利亚纳老实了，他一边进食，一边继续观察商人和长官的交谈。
伊内斯塔望了望拉莫斯，艰难地张了张嘴。
“……我们年景也不好过……您看，大鳞龙在故乡河肆虐，阻碍了很多航运……大人……如果想做生意的话，是要讲规则和道理的。”在拉莫斯威严的凝视下，他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
“你们的规则、道理，让你们赚了巨大的利润，发了大财。”拉莫斯皱眉，“我真是不能理解，像你们这样从不劳动的人，却占有巨大的财富。而我们这样边疆苦战的军人、以及那些田里疲耕的农夫、日夜劳动的工匠，却生活在困苦之中。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世道！龙之国不应该有这样的世道！我讨厌你这样的人很久了，现在你要听听我的规则。”
“不——不是……”
伊内斯塔暗暗叫苦，他的所谓富有和瑞安尼亚列位尊贵祭司们相比，简直就是沧海一粟。看他脸色煞白，酒已经完全吓醒了。
“无论您需要什么……我都能满足，我将成为您最……”伊内斯塔呆滞了几秒钟，他心中无数念头交织，混乱而且挣扎，但是在上席那些军人和拉莫斯长官的注视下，他只能苦涩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最忠实的仆人……”
拉莫斯露出相当鄙夷的表情，夏涅无意中抬头看到这个瑞安尼亚巨人的神态，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这表情，用来对付讨厌的家伙，这表情实在是太伤人了。
“仆人？我才不需要你这样的仆人。”拉莫斯不满地说，“你看看你，你简直就不像一个高贵、纯粹的瑞安尼亚人。你的父母是不是蛮族的一员？如此卑微，肥胖，缺乏运动，面容丑恶，在战场上你会成为第一个逃兵……不，你根本就没有上战场的资格，你什么都做不到，你无能为力。只要一发生冲突，你肥胖的双腿会绊倒你自己，让你的大脸砸在地上……好在你还有钱，那么赶紧把钱给我就是了，反正你不是也一贯相信，钱能解决一切嘛。”
伊内斯塔的身体逐渐皱缩起来，他感觉浑身发冷，满脸不可思议。他想和对方谈谈自己的学识，自己如何从微末中崛起，如何在他人质疑的眼光中努力学习，如何培养自己的品味，如何……但现在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这个，你带来的这几个讨厌的家伙，来自山上的劣化贱民……”拉莫斯转向右席最末端的希兰度、埃利亚纳和夏涅，“喂，叫你们呢，快回话！听得懂我说什么吗？”
夏涅很困惑，埃利亚纳张了张嘴，侧头望着希兰度，圣山守卫宛如出神般，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