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四章 下界前夜
日落月升。
白悠兮自打从浮屠山回来，脑海中便满满都是那副残垣断壁的凄惨模样。
心力交瘁，无法泯灭的罪恶感足足扰得她回神尊阁时走错了方向——离神尊阁最近的那座小岛之上除了一大片茂密的林子便是荒无人烟死寂一般冷清。
她有一刹那以为妖烬把神尊阁也一把火烧了。
待她认清楚此处并非神尊阁所在的列岛之上时，她才缓缓舒了口气，继而便被这个岛上的怪风刮得心神不宁起来。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手上的银铃，那是唯一能带给她安全的物什，袖中的霜迟也被拿出来握在了手中，她来这里的时候心神恍惚，现在想要回头也已经不记得路了。
天色黑得仿若误入了巨蟒野兽口中，肉眼完全无法辨清眼前路，白悠兮就只好一步步往后退，却被一根横亘着的手臂粗植株绊了一跤，摔得屁股疼。
她忍了忍没出声音，正要站起来，却摸到了身后一个冰冷的石碑。
石碑上爬满了潮湿滑腻的青色苔藓，围绕在白悠兮身下的无数残枝断根却仿佛受了召唤一般在怪风里颤动个不停，仿佛在凶狠地叫嚣着什么。
害怕的心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她抱紧了霜迟剑，顾不得屁股上还疼着就转头往记忆中的回头路狂奔。
这里的怪风仿佛不像风，倒更像是无数语堆砌而成的空气流，或嘈杂，或凄厉，或呢喃。每一缕刮过白悠兮脸颊的风都如无数搔弄轻挠的丝，她越是往前跑，便觉得阻力越大。
一轮猩红色的月牙不知何时浮现在这座岛屿上空，白悠兮躲在一棵粗大的树下气喘吁吁，她现在又冷又饿，若是遇到攻击完全无法力敌。
绝望之际，远处浮来光星星点点，白悠兮睁大眼睛望着，靠近了，现是尾稍带紫的灵力星团，它们看上去极其微弱，却团团围在白悠兮身边，将她一路引致出口。
“小姐，回去一路小心。”
那紫色星团齐齐出稚嫩的声音，让白悠兮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真是多谢你们了！”
说罢赶紧御剑飞回了神尊阁。
熟悉的地方让她大大放松了一下，大厅刚坐下倒了口水，洛九桑就缓缓从外头进来了。
“哎？师父还没有回来？”
白悠兮点点头，将浮屠山被毁、诸神正在奋力补救之事一一道来，顺口提了一句那座诡异之极的小岛，洛九桑瞪大眼睛看着她，震惊道：“你居然活着从‘缚神岛’上回来了！”
白悠兮也大吃一惊：“那个……那个就是阮灏神老上课说的什么，什么不想死就千万别走上去的‘缚神岛’！”
洛九桑同地点点头：“复生池让人生，缚神岛催人死。那上面关押的都是罪恶的神灵，个个生前都是满手鲜血。神界无人能应付，便把他们关押在离兰陵神尊住处最近的地方方便看管。师妹，你居然逃出来了！”
白悠兮背后一凉，忽又大叹这一遭真是有惊无险，更要感激那群把自己引出来的小星团，若是在上面丢了小命，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她正不停倒水压惊之时，门口却又窜出个玄色的影子，一直朝白悠兮扑过来，这厢自然惊魂未定，一口茶水硬生生喷在了一脸兴奋的赤初夏脸上，那张原本满是欣喜的小脸瞬间扭曲，比怪物还要可怕几分。
“悠兮！你居然这样对我！”赤初夏脆生生指着自个儿湿了的衣襟控诉。
白悠兮用袖子擦完嘴，正要赔个不是，赤初夏从背后拎出一紫檀雕漆宝格食盒，推到白悠兮怀里。
“初夏，你来这是？”
“金战阁的膳食是一等一的好吃，我猜你在这冷冷清清的神尊阁里也吃不到什么好的，这便替你带了一些过来。”
白悠兮把食盒放到一旁，将赤初夏拉着坐下，念了“祛水诀”弄干了她的衣裳。
赤初夏已顾不得衣裳干湿，只是献宝似的打开食盒，久违的食物香气热腾腾窜入白悠兮鼻子里。
外头正值雨雪夹杂隆冬时，星月如被撒上了甜霜一般模糊，室内溢满了热羹的香味儿，赤初夏搓了搓手给白悠兮和洛九桑倒了羹汤，闲谈许久，才告明来意。
“浮屠山之事来的突然，但是明日下界之事也迫在眉睫，神老和我师父玄天掌管此等打杀之事，听闻那个瘟疫大魔头把那些因瘟疫之症而死的魂魄都着急起来壮大力量，惹得如今鬼界和人界都不得安生……”
“啊？那现下，领头下凡的那帮太乙仙门弟子岂不是很危险？”白悠兮不由自主想起了孟采霜、善水、龙渠一干人等。
“明日晨卯日出之时，所有下界弟子都会集中在丹霞殿，我也是刚知道了才来告诉你的，到时记得一并同行，你我也好有个照应。”
白悠兮点点头，适才现身边还有个埋头喝羹的师兄，便看着他，问道：“师兄，你明日可要下界？”
赤初夏听了“师兄”二字，一手指着洛九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他……”
“师兄，你去吗？”
洛九桑嚼着羹里的蘑菇，腮帮子撑的圆溜溜的，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被一汪水洗过的，模样着实可人得很。
“……再说，我要是早上爬得起来就去。”
赤初夏拉过白悠兮手臂，恻生生道：“悠兮，这就是你师兄？白沚凤凰洲的帝君大人？”兰陵神尊的座弟子？
白悠兮点点头。
赤初夏的表便如同嘴里被塞了一整个鸡蛋。
白悠兮适时制止洛九桑继续倒第三碗山药蘑菇羹，恳切道：“师父今日回来必定十分劳累，不如将这剩下的羹替他留着，况且现在大晚上的，师兄你吃这么多难免睡觉时要胀着肚子，你还……你还要吃吗？”
洛九桑听得这羹是用来孝敬师父的，便停了手，转眼看到了赤初夏，关怀道：“这位同门师妹，你这模样，可是被什么噎着了？”
那副软软亮亮的嗓子深得赤初夏喜爱，她便真把洛九桑当了稚龄孩童来看，两手毫无顾忌地掐上了他的两片颊，两指一拉，便如同捏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团子一般。
白悠兮心下一凉，这位师兄的火爆脾气，她可是真真切切感受过的。
“拿开你的脏手！老子可不是你一介凡人可以随便又摸又捏的！”
室内突起异风，眨眼间，那白衫灵童已化作一丈多高的长羽白凤凰，纯白睫毛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有些红。
“轰隆”一声，洛九桑抬起左翅便把赤初夏扇到了墙上。
白悠兮身子一抖，连忙上去把赤初夏的身子从墙上扳下来，喊了几声，她才睁开眼，揪着眉头开始喊疼。
洛九桑除了心头之患已然摔门而去，白悠兮望着地上几根白羽毛，替赤初夏顺着气，叹道：“初夏，你这番可谓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过我师兄那一身羽毛可是根根价值连城，现下他还留了几根下来，你就当是他赔礼道歉吧。”
赤初夏摸着自个儿红肿的额头，却是可怜兮兮的望着白悠兮，安慰道：“我知你在神尊手底下当差却是不易，想不到还有个脾气比我还差的师兄……”
赤初夏揉着额头被白悠兮送出了神尊阁。
待那阁外的结界又自动闭上，白悠兮才又重回阁内，打开食盒的下一层现是无花果制成的碧色糕点，模样甚是晶莹剔透，但又想起自家师父不爱吃甜食，便分了一半出来，留一半同方才的热汤羹包在一起，用了许多棉花裹着，继而便守在大厅内，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