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莫名情愫
身下的水貂皮绒毯柔软至极，白悠兮觉得浑身暖气融融，筋骨前所未有地舒畅，仿若被蒸出一身汗之后泡入了温泉，空气中熏着好闻的佛用檀香，凝神静气。
她将身子团在绒毯中央，白嫩腿脚边触到细腻柔软的皮毛，抬腿卷起皮毛边缘惬意无比。
缓缓睁眼，她现自己身处于一个陌生地方。
圆形吊顶纱帐散开三五层古铜金色绣满缠枝宝相花纹的轻纱，外层厚重如绸缎，里层轻盈如仙云，隔开了里外的世界。
她正处于纱帐遮围着的圆形大床中央，帐中温暖，挂了绣满繁花的如意香囊，四围幽白光彩的夜明珠浮在床顶，床头五彩琉璃装饰而成的异花枝蔓相连，贵重而雍容。
身下是一张水貂皮绒毯，身侧还有两只玉枕，一寝天蚕丝织锦软被。
白悠兮一头乌黑长覆满身子，她现自己身子上仅仅罩了一件金丝团绒的蚕薄衣裙，金锦钩花的抹胸束着她纤细的腰肢，一身皮肤美白如雪，恍若重生一般。
她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于是撩开纱帐，赤足下床。一旁銮金香炉中浅浅熏着佛用檀香的味道，翡翠绿的屏风雕着一条气焰嚣张的金色舞动长蛇，隔开外界。
床下备好了她的鞋，是一双挑绣暗色银花的鹿皮长靴，里头抓绒，她一双腿伸进去，便觉得十分暖和。
身后长裙逶迤拂玉阶，走过屏风，她现自己深处一个极大的洞府，如小时候所居住的狐洞一样，只是这个洞府却要大狐洞好几倍，而且装饰奢华，处处有明珠作照，金银雕饰，珠玉刻花，极尽奢靡。
眼前站了两排提着紫檀嵌象牙八棱挂角宫灯的女子，身披五彩绣金叶的轻纱，白色肌肤若隐若现，诱人无比，个个挽着高髻，远山般的眉间画着一簇暗金色火焰，遥看皆是身姿窈窕，亭亭玉立。
这个洞府中皆是美人？
白悠兮初醒时候的舒适之意全无，不寒而栗。
她这是在哪里？
两排持着宫灯的美人低眉顺眼，神柔和，白悠兮抓着其中一个询问，她却只是微笑，并不回答。
洞府大门打开，外头白光刺眼，其中站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一身墨黑长袍，领口滚金，神坦然自得，长身玉立。
白悠兮望着他脸上那半块金面具，敛眉不语。
府门沉沉闭合，妖烬一瞬便移步到白悠兮身侧，狭长灿金的丹凤眼中盛满笑意。
“小狐狸，你醒了呀？”他随手摘下面具，那张脸，在宫灯照耀下，妖冶得能胜过江水边绯红的桃花。
她抬起拳头就朝着妖烬脸上打去，妖烬侧身避过，一手包住她的拳头，架得她动弹不得：“哎哟哟，我救了你，怎么还恩将仇报了？”
“废话少说，我这是在哪？”白悠兮微怒。
“你在我的地盘啊。你被寒荆崖下的寒气所伤，差点没命，要不是遇到我，你早就死在蓬莱岛当花肥了！”
白悠兮一愣，昏厥之前的记忆一点点涌上来。
她和白莲神女在蓬莱岛偷摘千年雪莲，雪莲抛上寒荆崖之后，她系在腰间的绳子便松开了，落下悬崖，差点命丧寒渊。
那只松开藤条的手……
不，白莲神女向来对她不错，又岂会莽撞害她？况且她和白莲神女无冤无仇，实在没理由对她加以迫害。
还有可能的原因，就是蓬莱岛主现了陪着她的兰陵是假的，来抓她和白莲神女了！
那千年雪莲怎么办呢？白悠兮想起兰陵神尊火毒作的模样，不禁着急。
她拉开妖烬就往大门跑，妖烬轻飘飘跃到她身前：“去哪？”
“我要回神尊阁了，多谢你救我。可是我师父……”她想起妖烬是魔尊，三缄其口，“我师父命我早些回去，我要是回去晚了，他必会责怪。”
“外头天色已晚，你孤身回去，我很不放心，再者你也不认识魔宫的路，没有我带着，你走到天亮都出不去。”妖烬戏谑道。
兰陵神尊病重，千年雪莲也不知道落入谁手，赤初夏也还在等候。她身为兰陵的小弟子，处处让师父护着守着，如今他卧病，药石无灵，她哪还能心安理得地在魔宫享清福？
况且神界与魔界结怨千年，她本就不打算与这妖烬魔尊有所来往，她对妖烬帮忙并不抗拒，却也无法接受他的屡次骚扰。这事瞒着兰陵，她亦觉得心中有愧。
白悠兮选择妥协，便作出哭腔来，鼻头红红：“妖烬，你既然救了我，就让我回去吧。”
妖烬双手如蛇一般攀上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的唇角，金灿的眸中一片光明：“别哭出来，毁了我费心替你成的妆容。我也没说不让你回去，小狐狸，我带你回去。”
他将她救下，安置在最华贵的寝殿之中，熏香换衣，点唇成妆，呵护备至。
这些东西，都是她在神尊阁无法拥有的。
可她并不在乎。
妖烬将她带上云头的时候，她现自己体内有股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不同于师父曾经输给她的气息那般纯厚畅通，那股气息流窜得厉害，游走全身，很是不稳定。
白悠兮吓了一跳，但并没有过多时间追问，便到了神界。
妖烬是一条蛇魔，修得至尊至贵的金道，掩盖起全身魔气是小菜一碟，这也是他能自由出入神尊阁的原因。
鉴于本体是一条金环蛇，他甚少在白天活动，晚上则频繁外出，魔界事物杂乱，他以一张似男非女的脸庞迷惑众生，手下魔族众人气势宏大，统治手段却是少见的阴狠毒辣。
自打妖烬在弱水上空伤了白悠兮之后，白悠兮已无法用普通的眼光看待他。她身边时常戏弄她的这个男子，是九天魔界的尊主，危险系数爆表的魔尊。
眼看神尊阁就要到了，白悠兮让妖烬止步，他倒也无所谓，就任她流星一般迅速奔进了阁中，自个儿在外头赏着漫天星光，算不得寂寞。
神尊阁一如既往的寂静，满湖兰花盛满月华，幽香四溢。
兰陵寝殿之外守着谷阳长老和战神玄天，赤初夏一直跟随玄天，不离半步，见到白悠兮赶来，先是一惊，后询问道：“悠兮，你怎么才回来？之前我都忘记问你去哪，你去哪里了？怎么……怎么不一样了？”
白悠兮心急如焚，哪里肯回答，拉着赤初夏问：“初夏，我师父怎么样了？他拿到千年雪莲了吗？”
一旁玄天面色冷冷，答道：“你师父如今正由白莲神女照料，没有大碍。听说你们闯了蓬莱岛，神女拼尽全力拔出了雪莲，你却抛下她，不知去向。白悠兮，你可知那寒荆崖下是什么地方？你可知，若不是神女修为颇深，她早已命丧寒渊！”
白悠兮被斥得莫名其妙，听得那句“神女拼尽全力拔出了雪莲”，不由得后退一步，反问道：“战神师叔，你说什么？你说神女拔出了雪莲？你说我弃她而去？”
玄天见她不承认，便解释道：“神女回来之时寒气入体，神失落。她说，她自请下崖采摘雪莲，你却松开了系着她腰间的藤条，不知所踪。可有此事？”
白悠兮摇头：“不……怎么会是她，明明是我采的雪莲，明明是我啊。”
赤初夏扶住她，安慰道：“悠兮，神女尊贵，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初夏……连你都不信我吗？”白悠兮满脸有苦难之色，后觉得解释不清，必要找到神女当面对质。
“师父待晚辈不薄，晚辈要进去看望师父，求师叔成全！”白悠兮见谷阳和玄天都不信她，便跪在地上，垂求着。
谷阳长老心善，便开了门，让白悠兮进去。
掀开那副熟悉的白玉珠帘，她看到白莲神女坐在床头，兰陵的头枕在神女膝上，额头冒汗，眉目紧闭，一头长散落到地上，依旧是那副虚弱模样。而白莲神女纤纤素手正端着药碗，抿一口碗中千年雪莲熬成的药汁，低头凑到兰陵唇边，顿了顿，腮边浮起红晕，闭了眼，贴上兰陵的唇，嘴对着嘴喂给他。
两人青丝纠缠，缠绕不休，有暗色的药汁从唇边淌出，神女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唇，将兰陵唇边的药汁也一点点擦拭干净，小心翼翼，一点一滴，当真如恩爱夫妻一般。
白悠兮却如遭雷击一般愣在原地。
是了，没错的，兰陵神尊和白莲神女本就是六界皆知的一对璧人，两人相知相交千万余年，就算没有正式确立关系，却也是难以分开的眷侣。
素手抚过兰陵的眉，抚过他鬓角，床边的女子满眼满心皆是痴恋爱慕。那种痴恋和爱慕，是白悠兮在青媚狐谈起苏澜时候一模一样的，是在千晗雪见到业火中化作青莲的罗涅上佛时一模一样的。
——白莲神女温善慈悲，心里头是一直深深爱着师父的吧。
她的心却仿佛被一只手捏在手心，紧紧揪着，让她窒息，无法喘气。
她想起师父的风轻云淡，想起师父在丹霞殿神座之前伸手落在她肩头替她疗伤，想起师父将她从溺水兰花丛中抱起，想起师父在人界彻夜握着她的手替她疗伤，想起师父安安静静地被她错认而抱着，想起师父带她回玉龙雪山，想起师父允她拉着袖子大哭大闹，最后一把将她搂至怀中，温暖而安稳，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仿若遗失了很重要的东西，但那东西，本身就是不属于她的。
接下来她该要如何？要破坏神女和师父的温时刻吗？要向神女诘问千年雪莲之事吗？神女即便是撒谎，信她的人也夺过信自己的人。况且她撒的谎也挺对，毕竟她才是有资格给师父摘下千年雪莲救师父的人，自己又算什么？不过是师父的一个小小徒弟罢了。
师父可以有很多小徒弟，却只要一个神女就够了。
她心中又酸又痛，委屈得不知该怎么办，想了想，还是步履蹒跚出了房门，她没有听清玄天和谷阳还说了什么，她只觉得今晚的风特别冷，她只想多吸点外头的兰香尽快睡过去，然后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过去了。
走到自己房门口，她呆滞撞到一个散着薄薄檀香的怀里，妖烬双手拥住她，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乖，小狐狸，不要伤心。”
有人安慰，那话语却如一只钩子将白悠兮心中的委屈一下子戳破散出来，她把脸埋在妖烬的衣裳里，不敢哭得大声，就细弱蚊蝇地抽泣着，只是那泪水越来越多，她胸腔里的难受之愈烧愈烈，仿若要将她撑破。最终只好把脸埋得更深一些，抓着妖烬的衣裳遮住，咳嗽着哭得更大声，心头仿若被人狠狠削落了一块，痛得她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