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六之第九幕

衿衣能够从第二层梦境中回来,并不是多么令人吃惊的事情。

其实沙耶在看到月出现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了接下来的这步发展。月属阴,本身的能力就让他能够进入人类的梦境。只有桃矢的存在是他意料之外。

他区区人类,这样贸然进入他人梦境，即使接受了次元魔女的帮助也极有可能一去不回。虽然他们是青梅竹马,但他竟然能为衿衣做到这一步,究竟是为什么呢？

对沙耶而言，这是十分不能理解的事情。然而现在正是他最重要的阶段,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他都势在必得。

“木之本桃矢，没想到你也会来。”黑色的巨兽在与月的对峙中还能偏头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悠然道,“我很好奇你打算怎么把衿衣带出去。”

桃矢双眉微蹙，不屑地哼了一声：“当然是把你从这家伙的梦里赶出去。”

“赶出去……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梦貘低声笑起来，“你以为凭你们……就算是三个人的力量，能够做得到吗？”

他说着，便朝站在悬崖边的衿衣和桃矢走来。月见状，立马扇动翅膀飞上前，沙耶背对着他却像是看到了一样，对着他一甩尾巴，封住了他的去路。

月不得不与他周旋，桃矢心中暗惊，想到来之前壹原侑子嘱咐过危急时刻试一试用羽毛抵挡便将手伸进口袋里，不料就在这时，衿衣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匕首。

她用匕首对准前进的梦貘，咬住嘴唇低声道：“我想问沙耶一个问题，如果我在梦中死去的话，现实中的我会怎么样？”

沙耶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停下脚步想了想：“用人类的话来说，大概会彻底变成植物人吧。”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认真回忆道，“你应该也看到过，就和以前那些被我吃掉的人一样。”

“所以在沙耶的心目中，我和你的食物也没有任何区别不是吗？”少女抬起头来，忽然笑了一下，像是一下子释然了，“既然不是非我不可，为什么不去找其他合适的人呢？”

沙耶没有接话，仿佛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许久，才疑惑地动了动嘴：“不对。”

“哪里不对？”衿衣奇怪道，“如果你是说那些在我身上的你的力量，应该也不会很多吧，还给你就好了。”

她说着，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割开自己手腕。鲜血立刻从伤口中渗出，顺着少女白皙的皮肤向下坠落，然而还没等落上地面就被一股拔地而起的气流拖住，引导着向梦貘飞去。

在场所有人都被她的这一举动怔住了。桃矢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打算上前阻止，而月正好趁机飞过沙耶，冲着他喊道：“把羽毛拿出来！”

这一声也引起了沙耶的注意，他一扬爪子就朝桃矢和月扫去，衿衣立马改变血流的方向，将那血淋林的液体使用得如同一条鞭子。

沙耶不悦地看向她，就在这时，桃矢也掏出了羽毛。他将包围着羽毛的光球整个扔向空中，嘴里不知念叨了什么，羽毛原本微弱的光芒突然大盛。

衿衣被刺得忍不住闭上了眼，紧接着就感到有谁抓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往悬崖的方向奔跑。她还没反应过来，又因为失血有些迷糊，只能不太确定地喊了一声：“桃矢？”

对方没有一丝停顿地边跑边道：“我说跳就跳！”

衿衣心中一惊，立刻预见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下意识睁开眼往后看去，刺目光芒已经比刚才黯淡不少，沙耶黑色的身影在那片白光中异常显眼。

他好像被束缚了一样，虽然双目紧盯着奔跑中的他们，却没有办法上前。很快的，以他身体为中心，四周的地面上升起白色漩涡状气流，这幅景象有些类似月在第二层梦境中出现时的样子，气流不断向上攀升，沙耶虽然试图挣脱却无奈被它们缠住了四肢和身体，不能动弹。

能够感受到巨大的力量正从光芒中心涌出，衿衣定睛一看，发现沙耶脚底原来有个圆形的魔法阵，从其中的图案来看，即使不是出自月，也应该是和他同系的魔法。

她忍不住又看了眼沙耶，梦貘巨大的身躯彻底被漩涡包裹，形成一个类似茧的形状。月伸展着翅膀停留在那边不远的地方，见状似乎松了口气，这才朝他们飞来。

就在他转身的同时，白色的巨茧正上方打开一个黑色的洞，那只茧如同融化了一般很快被吸进黑洞之中。

洞口悄然合上，几乎在同一时刻，桃矢大喊一声“跳！”就拉住衿衣将她往身边一扯，两个人一齐从悬崖上方纵身跃下——

＃＃＃

呼呼的风声还近在耳畔，那一瞬间的失重感也极为真实，衿衣一个机灵，条件反射地想要起身，这才发现身体行动艰难。

大脑有短暂的空白，她尝试着吸了口气，首先意识到的便是浓烈的消毒水味。然后，就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似乎是在医院里吧，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四肢的感觉非常僵硬，虽然皮肤能够感受到空气中浮动着的温度，身体却不容易移动。她挣扎了一下，才终于动了下手指。

停顿片刻，衿衣颤抖着眼皮试图睁开眼，还没成功就听到床的一侧传来“唰啦”一声，透过眼睑的光线顿时暗淡了不少，她又努力了一番，终于将沉重的眼皮抬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空白的天花板，房间里也是一片苍白。余光中能够捕捉到放在床侧的仪器，那里正发出有规律的“嘀——嘀——”声响，就如同她此时的心跳，一下一下，并不激烈，但确实存在。

然后，放在床沿的一只手被谁握进了掌心。

柔软的温度包裹上来，僵冷的手掌顿时得到了舒展，她顺势反握住对方，同时转动着视线望过去，并不敏捷的双眼终于捕捉到站在床边的身影。

透过百叶窗打下的微弱阳光混合着阴影一齐落在他身上，青年黑发黑眸，白色的衬衫一尘不染。

“欢迎回来。”

他依旧蹙着眉，脸上却露出了难得温柔的笑容。

衿衣缓缓眨了下眼，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的喉咙还没有办法说话，但她想，这一定是她回到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

接下来的日子未免有些兵荒马乱，不过好在很快就过去了。每天除了例行检查之外，木之本一家三口都会轮流来照顾她。

警察也来过好几次，向她询问三年前杏本家的凶杀案。

她不知道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但那些警察似乎只将她当作受害者，完全没有怀疑过她才是当年的凶手。

医生们则对她的突然苏醒很感兴趣，主治医生一有空就会借着聊天的机会好奇地问东问西，类似“你这沉睡的三年真的是一直在做梦吗？”“还记得梦到了什么吗？”，她懒得搭理，只好陪着笑脸说不知道。

后来小樱告诉她，当年她被邻居发现一身是血地倒在家门口，而家里的其他人全部惨死在客厅。她当即被送进医院，然而自那之后就始终没有苏醒过。

身上的伤全部治愈，脑部也没有损伤，可她却陷入深度昏迷，无论仪器还是物理检查都表明，她反反复复做着梦，就是不愿醒来面对这个人世。

所以小樱找到了壹原侑子，试图从非科学的角度找到让她恢复的办法。巧合的是，从那之后桃矢也开始做起奇怪的梦，那些梦连在一起，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他的生活，而那里，存在一个始终带着只黑猫的杏本衿衣。

这大概就是她与现世唯一的联系了。

两个人说这件事情时，衿衣正好被小樱推着轮椅经过自己病房窗外。她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花园，突然想起先前在梦里时因为被箱根的神木吸入异空间而来到一个类似的地方。当时桃矢站在窗内，而她没有看清房中床上究竟躺着谁。

不过，现在已经全都没有追究的必要了。

另一方面，杏本衿衣时隔三年的苏醒自然也引起了媒体好一阵关注。

作为当年灭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虽然院方明确禁止采访，还是有不少记者闻讯赶来。衿衣醒来后的两天里，新闻上几乎都充斥着她的相关报道。

直到第三天，木之本桃矢在去医院的路上还看到了类似报道。

家电城门口的电视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简单讲述着三年前杏本一家的惨案，紧接着画面便跳转到医院病房，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坐在里面专心看书的茶发少女，虽然没有给出正脸，但熟悉的人还是能从描述中明白这是谁。

女主播仍在激动地讲解着：“这名受害人现在还未完全恢复对案件的记忆，她的苏醒究竟能否帮助警方破获案件抓到凶手呢？”

桃矢没再听下去，加快了脚步从前面走过。

路对面的步行道上也有一对年轻男女正关注着这条新闻。黑色短发的女性认真听了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青年说道：“哈咿！果然是爸爸之前说过的同事的女儿！原来已经醒过来了吗，真是太好了！”

见她明显松了口气，旁边的青年随即接道：“是三年前的那个案子吗？好像听妈妈说起过，就在我家附近吧。”

“哈咿！阿纲先生不知道吗？是杏本家哦，和阿纲先生的家只隔了三幢房子呢！”

“诶？杏本？那个女孩子难道是衿衣ちゃん吗？”

“似乎是叫这个名字……阿纲先生认识她吗？”

“抱歉小春，我得去趟医院。”

“哈咿？小春也要一起！但阿纲先生不是要为玖绿小姐挑选礼物吗？”

“没关系，之后再说吧！”

年轻男女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一个小女孩好奇地看着那两人走远，又回过头来看了眼电视屏幕，上面的画面正好停止在视频最后。

“咦？妈妈快看，有只猫咪！”

“是是，再不走的话就要迟到了哦。”

人群重新流动起来，画面上依旧是那个靠在床上看书的少女，唯独画面一角多出一只纯色的黑猫。它似乎也在好奇地打量她，沉默的背影在阳光下安静从容，仿佛一尊雕塑。

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出现的动漫】

魔卡少女樱家教

ed：土屋アンナ《黒い涙》（点击播放）

后记：

沙耶说，在我为你创造的梦境中，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

可即使这样，衿衣最后还是选择了回到现实。当然这里面有个很大的因素——桃矢是个执着又正面的竹马君，能够将误入歧途的青梅努力拉回来。

但我还是想说，不管梦中如何完满，那毕竟不是真实的。现实中的美好，才是真正触手可及的。

所以不管遇到了多么艰难的事情，都不要逃避，撑过去了就是一片新世界，自身也一定会得到蜕变。

路再长也有终点，夜再黑也有尽头。太阳终会升起，黑夜总不会持续太久。

相信自己的力量。

最后说一句，衿衣姑娘到底回没回来现实呢？

啊哈哈我怎么知道啦真是的~

皮埃斯，之后会放个番外，具体写什么还没决定，总之会直接贴在这章的作者有话说里作为福利的~记得的话就回来看看吧ua! (*╯3╰)

都完结了，快浮出来让我看看你们呀><

番外【背道而驰的根本理由】

梦貘沙耶。

当然，在这里，沙耶只是一个假名，不分性别无关含义，只是因为顺口就这样用下去了。他真正的名字出自梦貘一族的语言，大致的意思是——王者。

这是一个十分适合他的名字。

他是王，他将成为梦貘一族的王——从小到大，无论谁都这样认为，包括他自己。

他优秀聪明能力出众，在那一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因而在那一次族长的选举中，他以为自己能够理所当然当选，可谁都没有想到，真正的当选者竟然是他的后辈。

对方的名字其实并不陌生。那是一只年轻的梦貘，他曾见过一次，还被温和谦逊地称呼为“前辈”。

那只梦貘确实能力皎皎，可相比他还差得很远。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下一任族长会轮到那个小子，他甚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用那种悲悯而无奈的眼神看他。

这简直是最大的耻辱。

所以沙耶回到家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书房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找出了那本记载着梦貘一族禁术的古书。

禁术之所以被称之为“禁”术，正是因为其中存在着风险和异变。

沙耶确实获得了更强大的能力，然而在族长之位的争夺中，他一步之差被自己的术法反噬，与此同时，大部分灵力也被那可恶的族长封印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但此时此刻也只能逃往现世，将失去了能力的自己隐藏在人世之中。

之后他就开始了不断寻找契约者，不断吞噬凡人灵力的日子。这段时间持续了太久，他甚至都已经不记得究竟过去多少年，只知道人世沧海桑田，霓虹高楼逐渐代替了油灯和山林，他身边的夜祸也换了一个又一个。

但他并不觉得这种日子多么难熬，他只有一个愿望——回去，回去拿走自己应该获得的东西。

然后，他遇到了杏本衿衣。

一开始，那个女孩子并不特别。她就和他以前遇到过的人类一样，即使断了气仍旧想要活下去。那股强烈的信念呼唤着他到她身边，而正好那时他也需要一个契约者，就顺理成章地与这个少女缔结了契约。

因为他是梦貘，是掌管夜与黑暗的使者，所以被他复活的人类都变成了夜祸。据说夜祸是被人类抛弃于黑暗中的一切负面情绪的集合，因而他们再也不能碰触阳光，无法再生活在光芒之下。这个女孩也不例外。

是的，本该是这样的。

后来想想，他竟有点后悔当初决定让她像个人类一样上学，像个人类一样生活在阳光下。

他为她编制的梦境明明是她心中所想，明明是最符合她愿望的世界，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杏本衿衣，是第一个从他编织的梦境中离开的人。

但仔细算来，似乎也不算是逃离。她是真正离开他了，自此选择了不需要他的现世。而他，不会将一个否认了他的人再带回梦中。

契约者还有很多，他没有必要执着于这样一个少女，尽管她很有天分认真又好学，喋喋不休的嘴始终不会让人感觉寂寞，并且，她曾经说过，“我不会离开你”。

会这样对他说的人，实在太少。

每每这种时候，他都会想到当时在意大利遇到的艾妮，她两次对他说了相同的话——当您爱上某个人的时候，就会懂得世间还有比权力更重要的东西。

然而，爱是什么？

想要一直在一起的心情算不算是一种爱？

归根究底，这些都是不矛盾的。他们在一起了，他的灵力也能全部回来，他就可以回去夺得族长之位。

他知道自身的个性不好相处，但他唯一可以保证的就是他从不说谎。

他为她实现愿望，也愿意与她融为一体。

他答应过的事情已经一一完成，只差她的选择。

而杏本衿衣的选择，终究与他背道而驰。

衿衣又在凌晨一两点的时候醒过来。

自从离开梦境的世界，她似乎一直没有办法好好入睡。大概是因为心里害怕，所以始终不敢睡得太深。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又坠入梦境，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可以救她。

她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耳畔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很长时间才能听到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

熟睡中明明感受到了来自窗外的视线，可每次醒来后望向窗户，只能看到紧闭的窗帘。偶尔会有月光落在地面上，细细一条银白，窗帘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也许，视线什么的真的只是错觉吧。就像桃矢说的那样，她已经回来了，而这个世界里没有梦貘，也没有夜祸。

但她应该怎么告诉桃矢呢？她曾经，就在病房窗外见过一只黑猫——细长的胡须，灵敏的耳朵，还有琥珀色的眼睛，像极了沙耶在她梦中幻化的那一只。

人在深夜里总是很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情，同样也容易变得脆弱。理性地考虑，沙耶对她并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他赐予了她新的开始，新的生活方式，能力自由，他至少总是在将她从危险中带离。

但他给予她的终归只是一场梦境。

她确实可以选择在梦中生活下去，可她说到底依旧贪恋现实的触感。这个世界确实没有期待中那样美好，甚至比我们所能想象的恶意更加肮脏，可它毕竟是真实存在的。

空气中尘埃的味道，脚落在地面的踏实，被阳光炙烤的炎热，以及不想离开的人们。她贪求的还有太多，那些都要在今后的人生中慢慢寻找。

白天的时候桃矢刚刚问过她，你有后悔过离开那只梦貘吗？

当时他们正在楼下花园里，他在后面帮她推着轮椅，阳光轻飘飘地掺着树影铺在身上，温暖又凉爽。

大概桃矢刚听护士说过她整夜睡不着觉的事情，似乎考虑了很久，才在散步休息的途中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衿衣一时有些怔愣，因而想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后悔，并不是那样，但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愧疚。

沙耶对她而言很重要，而她也对沙耶说过，两个人会一直在一起。

她背弃了诺言，所以心里多少不太安稳。

不过听到这个答案的桃矢倒像是松了口气，皱起的双眉微微舒展开，脸上扬起一个不是很明显的笑容。

他的身影被光点笼罩，斑驳朦胧，却近在咫尺。衿衣微侧过身，用最大的力气抬起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桃矢本来俯身在听她说话，大概没料到她会有这一举动，一时微愣，几秒后问了句：“怎么了？”

衿衣将下巴搁在他肩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桃矢，我一定不会再逃走了，你就放心吧。大不了下次你和小樱再把我找回来嘛~”

“谁还会再去找啊！”桃矢受不了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推开她，反而顺手在她背后轻拍几下，像是安抚，“给我好好呆着。”

“是~是~”

夜深人静的时候，衿衣终于明白过来。

那个时候的杏本衿衣和梦貘沙耶，都是对方的彼此，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而现在，她确实离开了他，并且再也不会回去了。

她只是有些难过，也无法忘记曾经一起经历过的三年。可他们无法真正相互理解，这正是背道而驰的根本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