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苏裴在做梦。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周围到处是一团一团白色的东西，像是烟，但是又凝聚不散，偶尔还会飘到他的身边，轻柔的抚过他裸.露在外面的脸颊、双手和双脚，苏裴很想伸手去摸一下那白色的东西，可是他却无法动弹。
这是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不能动？
苏裴有些不知所措的静立在半空中，看着那一团一团的白色东西忽而飘远，忽而飘近。
这是……云吗？
苏裴从来没有见过云是什么样子，但是曾听莘雅说过，云就像一团最洁白的羊毛，漂浮在蓝色的天空中，据说，神就住在云上面的华美宫殿里，那里的屋子都是金子打造的。
虽然苏裴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王子，可是奉赞拉拢了一些旧臣和神殿长老，他在高塔上的生活用度依旧维持着王子该有的水平，许多器具都是皇宫里使用的，比如杯子、碗盘、刀叉一类的东西，全是用金子打造的，上面还镶嵌了不少名贵的宝石。
因为从没下过高塔，苏裴也就没有买过东西，更不懂金子的贵重，他用惯了这些金子打造的东西，虽然不觉得晃眼，可是想象一个宫殿都是用金子打造的……苏裴突然觉得，神的眼光或许……有点奇怪。
不过他也只是好奇了一会儿，很快苏裴就没心思再想那白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他记得之前自己明明被祭司刺穿了心脏，即便身体上感觉不到疼痛，可是心脏被刺穿的不适还是有的。
他看过的书籍不少，自然知道心脏被刺穿了之后，人是活不了的。
可是现在是怎么个状况？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还有最重要的是，林天啸他们四个在哪里？如果自己死了，他们也死了，为何不在这里？难道……他们还活着？
想到这里，苏裴不由的有点高兴。
林天啸他们几个自愿陪他赴死，他的心情十分的复杂，既感动于他们对自己的忠诚，同时又因为他们也要死去而感伤，不过为了精绝国更多的人能活下去，他选择了沉默，只是现在……他觉得那场祭祀，大约并不那么简单。
苏裴的确是没见过几个人，性子也单纯，但他并不傻，都说远距离婚配生的孩子更聪明，这一点在他身上尤为明显，否则他也不可能光靠想象，就能改进神力的修炼方法。
当初莘雅虽然告诉他，祭司通过问卜的方法知道，只要用苏裴来祭天，就能让尼雅河的河水再次丰沛，可是因为莘雅从来不认为裴琪丝女王和苏裴是罪人，所以也就没有告诉苏裴，一向以来，精绝国因为人口不多，所以都是以罪人来祭天。
直到奉赞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苏裴才知道，祭司竟然判定苏裴是一个罪人，才用他来祭天的。
可是，祭司到底是为什么判定自己是罪人的？
苏裴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他自认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就成了罪人了？
他记得祭司最后对他说的话“你是个罪人，你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为什么自己是不该来到这世上的？虽然苏裴常年被困在高塔上，但身边的人都宠爱着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这让他不由的有些沮丧，就算再聪明，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而且从未经历过人世间的尔虞我诈，哪里能想到祭司之所以认定他是个罪人，只是因为他的血统不那么纯粹，因为他是黑发黑眸。
苏裴站在一朵一朵的白色云团中，不知道思考了多久，直到他突然觉得身边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那是几个织锦做成的软垫，上面用蓝、黄、绿、白等颜色织出了山状的云纹和虎兽，在不会膈着人的地方还钉着几颗半圆型的宝石。这让他不由的瞪大了双眼，因为这正是他平时最喜欢靠着的几个软垫，那上面的宝石还是莘雅亲手缝上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几个织锦软垫会出现在这里？
苏裴不由的伸手摸了一下那几个软垫，柔滑的触觉和他印象中一模一样。
“啊？我能动了？”苏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仅能动也能说话了。
而且，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原本他是漂浮在空中的，可是现在他竟然是站在用石板铺成的地面上。
“这……这是……”苏裴惊讶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因为他在一块石板上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凹坑，那是火无邪有一次锻炼神力的时候烧出来的。
难道自己竟然回到了那高塔上？苏裴慢慢的向自己惯常坐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云朵状的东西渐渐的散开，眼前慢慢出现了那张石塌，旁边堆放着的是他平日里看的书卷，其中一卷还摊开在地上，正是他离开之前正在看。
他猛的转身，周围的云朵几乎已经散去，所有的一切都显露了出来，雕花的石台、金质的花瓶和油灯、散发着馥郁花香的鲜花……甚至花枝摆放的位置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皱了皱眉，走到外面的厅里。
原本外厅只放了一张石台，自从林天啸他们来了之后，那里的石台被移到了里面，而外面则多了两张宽大的木榻供他们休息，现在木榻还在，上面的被褥也依旧靠墙放着，可是林天啸他们四个却不在了。
苏裴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那扇一直关着的木门前，他把手放在木门上用力的推了几下，木门依旧是紧锁着的。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少了曾经陪伴他长大的四个小伙伴。
“他们应该……都还活着吧？”苏裴望着那扇永远紧闭着的木门，喃喃的说到。
虽然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回到了高塔上，但既然没有见到他们的尸体，就总还是有希望的。
在门前不知道站了多久，苏裴终于轻叹一声，转身向里面走去，他走到自己平日习惯的位置上，拿起地上摊开的那卷羊皮卷，依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的那一片漆黑。
在林天啸他们来之前的日子，他每天就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这里，等着莘雅每天在固定的时间里送来吃食和各种用品。
直到林天啸他们来了，这个屋子里才出现了笑声。
可是现在，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苏裴像往常那样靠着软垫，翻了一会儿书，可是心里空落落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无奈的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了那张雕刻着雕刻着花鸟图案的石台上，那还是风狂刀在神力提升到三级之后，一点一点用风刃刻出来的。
旁边那盏乌黑油亮的高脚飞鹤灯是山炎刹和火无邪合力做的，他们二人用泥土做出灯盏之后不断煅烧，直到变得仿佛琉璃一般光滑，能在火光下散发出各种色彩。
还有那石台上的鲜花，是林天啸用奉赞偷偷带回来的种子催生出来的。
可以说，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带着各种各样的回忆。
想着曾经的那些愉快的日子，苏裴嘴角含笑的靠在软垫上，慢慢的合上了双眼，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直到他被一阵香气唤醒。
雕花的石台上摆放着一个银盘，里面是烤得喷香的羊肉，旁边还放了一罐羊奶。
这些正是苏裴平日里最常用的一些吃食。
“莘雅？”苏裴微愣之下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无邪？天啸？是你们吗？”苏裴猛的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外跑。
可是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苏裴茫然的矗立了许久，最终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他对着那一大盘羊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旁边的匕首削下一片吃了起来，味道和记忆中莘雅的手艺一样。
这样的事情不断的发生，每次他饿的时候，外间大厅里或者石台上就会出现吃食，每次他想沐浴，浴桶里就会出现温热的香汤，一切的一切都和过去一模一样，只是苏裴从来没有看到任何人进来，而那些东西总是莫名其妙的就出现了。
窗外永远是漆黑一片，而屋子里的灯火似乎永远也不会熄灭。
没有日夜，没有风景，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苏裴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在献祭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或许，这里就是一个死去的世界。
晶莹透彻的眸子渐渐的黯淡，目光也不再投向窗外，所以苏裴没有看见，窗台外有一枝细小的绿藤正在随风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