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真相
公寓。
贺辰撸着袖子，慢慢将蛋黄液倒入大碗中，与淡奶油混合均匀。
“颜色真好看。”沈思远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他做冰淇淋，“这个什么时候能吃？”
“别急嘛，明天才能冻好。你又不肯陪我睡，要不然晚上就能吃了。”
“嗳，说清楚啊，什么叫陪你睡？”
贺辰只暧昧地看着他，也不解释，用食指挑了一点奶油，趁沈思远不注意，往他挺秀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沈思远往后一躲，可动作依然没快过贺辰，眼底的余光下隆起了一大块阴影，气得往贺辰身上捶了一拳。
贺辰笑嘻嘻的，随便他揍，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奶油往他嘴唇上一刮。
沈思远打他，反而把自己手给弄疼了，无语道：“有纸吗？”
贺辰问：“要什么纸啊？”
“餐巾纸……唔……”
贺辰直接吻了上去，同时慢慢地将粘上的奶油舔了个干净：“要纸干什么？”
沈思远一把将他推开，跑去旁边洗脸，骂道：“你脏不脏啊！”
得逞的贺辰哈哈大笑。
皇宫。
帝后二人沉默良久，贺远征迟迟没有回应。
事实上他宁愿徐林枫像其他人那样，对他发一通火，将情绪彻底地发泄出来，而不是压抑在心底。
徐林枫如此心平气和，让他原本就十分惭愧的心更为内疚。
他知道徐林枫在生什么气，徐林枫给予了他完全的信任，但他却擅自将如此重要的事情，隐瞒了那么多年，并且到了这种关头还欺骗他辞职。
这是对徐林枫的不尊重。
可他到底要如何开口？
徐林枫摇摇头，叹了口气，望着贺远征：“你真的不愿意告诉我吗，阿征？”
“不……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贺远征苦涩道，他拨开徐林枫额间的刘海，轻抚他的鬓角，“其实一年前你已经查到端倪了，所以我才装病，我不想让你继续查下去……这实在太危险了，我无法失去你，林枫。你不知道，你出车祸的那次我在医院等结果时有多绝望，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连皇位都不想要了……如果不是有小翌在，我真的会跟着你一起离开……”
贺远征是跟着前任皇后长大的，她与贺乾的关系并不好，以至于贺远征的童年没有多少父亲的影子。
他们的结合是一场简单的政治联姻，贺远征的母亲只是权力斗争的一个牺牲品。为了更好地巩固皇权，贺乾选择了单纯天真的前任皇后。
贺乾英俊潇洒，加上他皇位继承人的身份，被称为世界上头号黄金单身汉，是当时很多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所以在他宣布婚讯时，全国都在羡慕和祝福那个幸运而美丽的女人。
活在象牙塔里的伯爵小姐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是她一生噩梦的开始。这段令世人羡慕的婚姻，仅仅只维持了几个月的幸福。
贺远征的母亲在怀孕后，贺乾渐渐对她失去了新鲜感，又开始恢复以前灯红酒绿的生活，整天与情人厮混。时间一长，连原本迟钝的皇后也察觉到不对劲，到后来甚至有人公然对她挑衅、出言不逊，让她与皇帝离婚。
那时贺远征的弟弟刚出生不久，皇后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毫无家庭责任感的丈夫与压抑的皇室生活，逼得她濒临崩溃，频频指责贺乾。
她这样的状态贺乾自然不喜，他看上的是当初那个温顺无害的伯爵小姐，让她成为自己的禁脔。一旦她开始忤逆贺乾的意思，他便产生了厌烦的情绪，夫妻关系陷入了恶性循环。
丈夫和第三者接二连三地刺激着皇后脆弱的神经，终于有一天酿成了大祸。
皇后与贺乾在吵了一架后，精神恍惚地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皇宫，结果在路上犯病，把不足两岁的小儿子从车窗里扔了出去。
媒体曝光了皇后疯癫的样子。民众们自然无法接受曾经温婉的皇后竟变成了这样一个疯子，纷纷要求将这个危险的女人送进精神病院治疗，以免伤害到幸存下来的大皇子。
而贺乾却在这时站了出来，声泪俱下地表示不会放弃自己的妻子，一定会给她最好的治疗。狠狠地博取了一把好感。这个悲剧对贺远征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他冷眼看着父亲惺惺作态地表演，从那时起便怀恨在心。
皇后在清醒的时候总是企图自杀，整天因对小儿子的愧疚以泪洗面，哭着对贺远征说对不起，她虽然很爱他们，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
这场荒诞的婚姻在贺远征上大学时，最终落下帷幕。皇后在一个热闹的下午，选择在浴缸里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皇室方面发讣告称皇后因病抢救无效去世。
一年后，贺远征成功将贺乾赶下皇位，把他逼到了地处偏远的查伦斯堡养老，与他那些无耻的情人们度过余生。
从小缺爱的贺远征，极为看重家庭，不仅把徐林枫当成是他的一切，对两个孩子照顾得也是无微不至，恨不得把自己小时候缺失的情感全部弥补在他们身上。
“林枫，你说你受不了……你觉得我会受得了吗？”贺远征说，“自从你开始调查黑鸢骑士团，我就开始提心吊胆，你每天的工作，根本就是拿命在搏。我看了宁西机场拍下来的视频，当时如果不是辰辰凑巧喊了你一声，你就……然后我再次喊你辞职，你却没答应，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很抱歉，我骗了你，可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但我太爱你了，林枫，我没办法失去你……”
贺远征已经开始语无伦次，像是想起了他一次又一次的遇险，他紧紧地抱着徐林枫，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所以黑鸢骑士团到底是什么？”徐林枫靠在贺远征身上，语气平和，“阿征，你告诉我。”
“一个成立了一百多年，以各大财阀为首领，等级制度森严的地下组织。”贺远征说，“他们目前的最高领导者是萨切集团，而绑架了辰辰的派瑞特，就是萨切董事长斯特雷奇的儿子之一。”
徐林枫微微睁大眼睛。
公寓。
贺辰将做好的冰淇淋液倒入一个个精致的小杯子里，一边说：“思远，你好像从来没跟我提过你的家人。”
沈思远在帮贺辰拿巧克力酱，闻言一愣，说：“我没有家人。”
贺辰的动作僵了一会儿，随即赔笑道：“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沈思远无所谓地说，他把巧克力酱挤在冰淇淋液上，专心地画着图案，“我是被政府抚养长大的，有一个智能机器人照顾我，名字就是小d。在自由联邦像我这样的人很多的。”
贺辰不解道：“怎么会这样？”
“因为社会制度不一样啊，我是一等公民，而给予我生命的父母则是二等。他们没有权利进入首都居住，首都才有最好的居住环境。”
贺辰：“……”
他的反应在沈思远的预料之中，他对贺辰笑了笑，继续道：“我出生的时候被检测出了超过300的智商，被自动列为了一等公民，随后就送到首都去接受最好的教育了。我小时候曾经问过我的导师，为什么要将我的父母拦在外面，他告诉我说，二等与三等公民生来卑贱，除了血缘外我和他们毫无关系。”
贺辰蹙眉说：“你难道不觉得你们那种制度有问题吗？吃不吃这个？”他从盒子里摸出一粒榛仁，塞进沈思远嘴里。
“不，我导师告诉我，只有这种精英式的结构才能使社会最高速地发展，最大程度地利用自然资源，让人类立于不败之地。”
“那你怎么看呢？自由联邦和图林，你比较喜欢哪一种？”
沈思远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贺辰看着他，将画好巧克力酱图案的小盒子盖好，一边说：“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沈思远不置可否。
这个问题早在贺翌跟他谈到黑鸢骑士团的时候，他就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敢去证实。这挑战了他这三十多年来，所形成的世界观与价值观。这一年在图林的所见所闻，已经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没有人是生来卑贱的。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他们有着独立的思想，独立的人格，拥有生命。在这一点上，我们没有什么分别。我们处在同一个星球，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贺辰自己吃了一粒榛仁，又给了沈思远一个，然后将剩下的慢慢放在冰淇淋液上，看着它缓缓下沉，“我不知道你们那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知道从以前的奴隶社会，到现在的图林帝国，人类的阶级差异是逐渐缩小的，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帝制也会被取代然后彻底消失。这是一种自发性的选择，代表了人类社会的进步，你说是不是？”
贺辰没想让沈思远回答自己的问题，他接着道：“在自由联邦的那种将人分成一二三等的制度下，你觉得它和图林，哪个更加自由呢？”
沈思远还是不说话，贺辰把最后一个盖子盖上，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好了，不要这么严肃嘛，看见你的表情我都害怕了，我们不谈这个……来，把冰淇淋放冷冻层里去。”
“嗯。”
皇宫。
“黑鸢骑士团因为是财团掌权，所以势力非常大，吸纳了全球的政要与商人，进一步地扩大了他们的影响力。他们的入会规定，第一条便是禁止泄露出组织的任何信息，如有违规等同于背叛。有几起著名的刺杀事件，便是黑鸢骑士团策划的。”贺远征说了几个徐林枫熟知的名字，“像这些，知情的都知道是骑士团搞的鬼。”
“你是怎么知道的？”徐林枫问。
“我之前也不知情……”贺远征沉声道，“但有一天，我发现贺乾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他为了保全皇室和他的皇位，答应把整个图林拱手相让。”
“黑鸢骑士团一直在致力于建立新的世界秩序，他们认为现在的国家太多、太杂，而且大多数垃圾人口占用了整个星球所剩无几的资源，损害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想除掉这些人，或者是让他们沦为奴隶，为这些所谓的精英们服务……我不敢相信，我父亲竟然会答应加入他们，卖掉图林。他为了他手里那点可笑的权力，竟然会把国民弃之不顾，他配当皇帝吗？”贺远征冷冷地说，“这也是我夺.权的根本原因，他可以抛弃他的人格和尊严，但我不行。黑鸢骑士团对图林虎视眈眈，我不可能坐以待毙。”
徐林枫低下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跌宕的情绪：“你都不告诉我这些，你都不告诉我……”
“我当上皇帝后，派瑞特的父亲联系过我，试图拉拢我加入他们。可是我拒绝了，并且还把军权从首相手里夺了回来。自那以后，图林便成了他们统治世界最大的绊脚石。”贺远征用最平缓的语气，道出了最沉重的事实，“他们不会放弃的，派瑞特的父亲警告过我，让我自己承担拒绝的后果。最终黑鸢骑士团将会与图林一战，我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但应该快了，我有预感……”
“所以你才让贺翌拼命吸纳资金，做好战前准备？”
“是的。黑鸢骑士团一旦宣战，我不知道会有多少国家宣布与图林对立，这可能会是一场非常持久的战争。”贺远征没有否认，“闾丘云耀也被他们策反，图林的经济必须得由另外一个支柱撑起来。”
“所以……所以贺翌也是知情的对吗？”徐林枫的尾音发颤，像是难以相信这样的事实。
“他知道一点。”贺远征承认道，“他必须知道这些，假如有一天我遭遇意外，他得接替我的位子，带领这个国家，这是他身为继承人的责任。”
徐林枫没有接话，贺远征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才发现他在微微发抖，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慰。
“你应该明白，如果你继续在情报部门工作，一旦战争发生，你的处境将会有多危险……你跟我一样，一定会待在前线，对吗？我太害怕失去你了，林枫……”
徐林枫用手捂住脸，深呼吸几口气，半晌才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他：“因为你害怕我出事，就把这么严重的事情隐瞒了那么多年……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把我排除在外，一个人去承担这些……你知道我的处境危险，但是你想过你自己吗，我们之间有区别吗？你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地让你挡在我面前……”
帝后二人正在争执的时候，卧室半敞开的门却突然被敲响，插.进来一个突兀的声音——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
贺辰正提着个袋子，不解地看着他们。
徐林枫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背对着他将身体转了过去。
贺远征的手搭在他肩上，不着痕迹地挡住他，对贺辰说：“你怎么来了？”
“噢，我今天和思远做了冰淇淋，觉得味道还不错，所以拿了两个过来。”贺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明显不太对劲的徐林枫，又好奇地走过去。
贺远征道：“我跟你妈在说事情。”
徐林枫颓然的样子让贺辰放心不下，怀疑地看着他爸爸，兀自在徐林枫旁边蹲下。
贺远征根本拦不住贺辰，贺辰轻轻推了推徐林枫：“妈妈……”当他看清徐林枫的脸，顿时瞪大了眼睛，震惊道：“您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