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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之内结束虐!相信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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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栀子

陆清竹不见了。

就像是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在那个雨夜之后,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都没有陆清竹的身影。

他急冲冲地冲进教师办公室询问班主任陆清竹的下落,得到的回答却是对方已经办理了休学手续,就连在老城区的房子也被租了出去。

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有找到陆清竹的踪影。

没来由地, 他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林锦阳开始频繁地做一些奇怪的梦, 不是火灾也不是那场黄昏的噩梦,而是有关于他和陆清竹的点点滴滴。

像是他人生的另一次延续,梦里的他没有和陆清竹成为同桌, 形同陌路的两个人彼此保持着陌生的距离。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开始注意到了这个兔子一样雪白柔软的人。

那人清秀温柔的五官, 纤细轻盈的腕骨, 亦或是在教师办公室无意间瞥见的端正字迹, 每一样都深深地吸引着他, 就好像一只寂寞了半个世纪的鲸鱼,在凌晨梦醒时分遇见了和他唯一契合的星光,深蓝海水潋滟荡漾, 靛蓝夜空星光凛冽,那样清凉、沉湎的沦陷感,整片海洋似乎都在因为彼此的相遇而悸动震颤。

于是他扬起巨大的尾鳍, 温澜海水卷起波涛,盛大的白色浪花绚烂盛开,为星辰献上盛满明亮月光的海浪。

那个迟钝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 他那些自以为精心策划的偶遇,那些难言的忐忑和迟疑,全部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眼里极力隐藏的爱慕和憧憬,无论怎样伪装都会被他轻易看破。

【陆清竹,你喜欢我吧】

简单的八个字在他的唇间辗转,微微清亮的质感,沁出栀子沉湎的香味。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等着那个兔子一样可爱柔软的人慢慢落进他的圈套里。

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原来有一天,他这样的人也会奢望‘喜欢’这种东西。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冰冷的冬夜化为泡影。

陆清竹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他。

他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人,可还没等他找到,他就死在了那场人为策划的火灾里。

林锦阳浑身冷汗地醒了过来。

他的手里攥着那对没有送出去的铂金戒,崭新的银亮光泽,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他起身去了对面,从他认识陆清竹开始,他从来没有造访过陆清竹的家。如今站在门前,他伸手推开那扇陈旧的房门,大概是因为准备出租,房门没有锁上,轻轻一拧就能打开。

他开门走了进去。

陆清竹的房间被翻得一塌糊涂,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那一叠白纸,有一个信封从夹层里掉了出来,里面除了几张照片,还有一张纸条。

林锦阳的视线落在了纸条末尾,那个落款的名字上。

苏汐。

林锦阳冲了出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眉眼温婉的少女捧着一本书坐在床上,透明的药液顺着点滴慢慢流进她的身体。

他走了上去,把那几张他低头和陆清竹接吻的照片丢在苏汐面前。

“苏汐,陆清竹去了哪里。”

苏汐抬起头望向床边的少年。

和记忆中毫无二致的冷戾五官,那样咄咄逼人的冰冷语气,让她忍不住想笑。

“我答应了陆清竹,不会告诉你他在哪里的。”苏汐低头慢慢摩挲着湛白的纸页。

刚买的新书,纸页的边缘锋利得像削薄的刀片,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划伤。

“毕竟是他主动找到我,说愿意捐献骨髓,只要我能够帮他摆脱你。”

“你说谎!”没等她说完,面前的少年突然一拳砸在床边的墙壁上,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吓得她微微一怔。

气急败坏了吗。

林锦阳,你还真是有够喜欢陆清竹啊。

“林锦阳,我一个身患绝症的人,有必要因为这种事和你说谎吗?”苏汐笑着抬起头,“爱情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你情我愿,只有蠢货才会把恋人间的蜜语甜言当作山盟海誓。”

“陆清竹不过是不想失去你这个唯一对他好的人,所以才一直迁就你包容你。像他那样的人,不管是谁给他一点甜头他都会眼巴巴地抓着不放吧。”

苏汐慢慢撕下了手里的那一页纸,典藏版的名著,从此恐怕再也没有收藏的价值了。

她抬手把书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

“林锦阳,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再清楚不过吧,你以为,谁能承受得了你这样让人窒息的爱情。”

“如果你不相信,你就去问问隔壁市八中高三六班王昊,当初如果不是陆清竹的纠缠,他也不至于在一中待不下去。”

——————————————

他早就猜到了李荣强会把交给苏家,也猜到了自己即将遭遇些什么。

比起上辈子的狭窄房间,这间潮湿黑暗的地下室更加可怕,安静得像是一个囚禁怪物的牢笼。

他被关了进去。

狭窄的地下室没有电灯,除了一张床外只有固定在墙上的两个铁钩,上面连着手指粗细的铁链。

这种房间,很久以前是马戏团用来驯服伤人的野兽,那些凶猛的怪物不肯屈服,所以驯兽师就会把它关进不见光的地下室里用铁链锁住,那些沉重的铁链全部都是用生铁做的,表面一沾雨水就会生锈,拴在脚踝上没过多久就会刺进皮肤,越是挣扎就越是痛。

上辈子看到那份配型报告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件事和苏汐脱不了干系。只是他没想到,比起上辈子的欺骗,这一次,苏汐直接把他关进了这种地方。

不见光日的地下室,就连正常人都忍受不了黑暗和孤独的侵蚀,更何况是一个中度抑郁症患者。

迟着双足蜷缩在灯光触碰不到的角落,陆清竹疲惫地垂着眼,低头虚弱地喘息着。

地下室的墙壁上有一方狭窄的小窗,窗外种着大片大片葱郁苍翠的栀子,时值二月,葳蕤的枝叶间绽出密密麻麻的嫩白花苞,低垂的花蕾在雨水洗礼后愈发干净。

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破开乌云,在漆黑的地下室里落下一束稀薄的光。

大概是花快要开了的原因吧,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清新甘冽的味道,香气满盈心脾,缱绻微甜的味道让他渐渐困倦。

深藏在地底的囚室没有昼夜,唯一的一方小窗被茂盛的栀子遮挡得严严实实,他昏昏沉沉地蜷缩在潮湿的黑暗里,醒过来的时候总是分不清囚笼外的天空是白昼还是黑夜。

苏家的医生每天都会进来给他打针,从一开始呕吐头晕到后来的虚弱无力,他总是这样,醒醒睡睡,因为药物的排异反应,干涩的喉头总是弥漫着鲜血的腥咸。

他太累了。

他撑不下去了……

耳朵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了,恶魔般窸窣的低语,常常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他在自己被关进来之前把自己被家暴被强迫捐献骨髓的证据寄给了公安局。厚厚的一沓,从十年前噩梦开始的那一天到如今,那上面记录着他每一场辗转难眠的噩梦,身上的每一道伤痕,心底的每一次身不由己。

他把自己残忍地开膛破肚,凌迟一般,从自己冰冷凋敝的躯壳里剥离出孱弱濒死的灵魂,自我剖析着细数每一道未愈的伤痕。

他的抑郁症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整日整日的头痛,偶尔无声地咳血。

那个和他拥有相同面孔的怪物盘踞在他的脑海中,用那双冰凉滑腻的手找出他身上每一处伤痕,每找到一个破绽,锋利的指甲就会嵌入皮肤撕扯开鲜血淋漓的浓烈腥红。

他伸手触摸着自己背脊上纵横交错的伤痕,黏腻的鲜红浸染手心。

雾气弥漫的深夜,林锦阳曾经抱着他,俯身用滚烫的嘴唇亲吻这些带给他伤痛的疤痕,如今,惨白的皮肤浸润着鲜血,每一道伤痕都被他重新撕开,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鲜血。

那些曾经隐隐作痛血肉狰狞的伤口,鲜红丑陋的疤痕,如今更疼了,像是有谁撕开他的皮肉灌入滚烫的岩浆,极度腐蚀性的疼痛,尸骨无存。

他太疼了,疼得他不想再挣扎,不想再睁眼,可那些渐渐流血化脓腐烂生蛆的痛,却一遍遍刺激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

「不过是一条贱命罢了」他怪物笑着对他说道,「放弃吧,没人会来救你的」

「陆清竹,你早该下地狱了。」

「去死吧」

——————————————

林锦阳离开后,苏汐离开医院回了一趟家。

在苏家宅邸的地下室里,有人被锁在那片漆黑的逼仄中。

她凝望着那张在浓稠的黑暗中,隐隐浮现的,少年的面孔。

连着几天的调.教,这个不听话的人总算是安分了下来,不再想着挣扎和逃跑。

是啊,乖乖地听医生的话吃药打针难道不好吗,何必自讨苦吃,到头来平白无故地落得满身伤痕。

温热的光线洒在他的身上,那是天使般的亮度,那个人身上有了明亮的光晕,背脊交错的伤痕缠绕成天使折断的羽翼。

那个瘦削的少年艰难地站了起来,掂着脚尖,脚踝滴血,苍白的指尖触上延展进地下室里的那一枝栀子。

太过蓬勃的绿色,在浓重的漆黑中,熠熠生辉。

像是以伤痛为光照,以血泪为养料,这样绿得纯净的葱茏。

在这阴冷的地底,无人问津的地狱深处,恣意盛放花瀑。

“苏汐。”他回头望向门外的少女。

穿着病号服梳着漂亮的发型,娉婷的少女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身江南少女独有的娇矜温婉。

陆清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下浓重的阴翳,泛红的眼尾凝着血丝,叹息般倦怠的凝视。

他微微仰视,布满淤青的手指在柔软的叶间流连,血色褪尽的苍白衬着叶片,翠郁得心惊。

“你会遭报应的。”

“你和林锦阳,还真是两个蠢货。”。

她笑着叹息,温柔的声音空荡地回响。

林锦阳那么骄傲的人,居然会因为你爱得卑微又懦弱,无条件的屈从。

所以啊,陆清竹,你要是死了该多好。

他那样的人,只为你一人温柔,难道就不觉得可惜吗?

陆清竹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窗前,手心攥着一片翠郁的栀子叶,像是攥着一丝最后的希望,那样的倔强。

苏汐转身离开了。

潮湿阴暗的地下室,就连正常人都忍受不了这样逼仄的环境。

她没有料到陆清竹会被折磨到这种地步。她原本的计划,只是想给他一点点教训。

是因为爱而不得吗?

当然不是,像她这样的人,身边从来不缺少阿谀奉承的男人。富家千金看上在地下赌场打拳的穷小子?她才不会被可笑的爱情冲昏头脑。

她看中林锦阳只是心里的占有欲作祟,她想征服这头蛰伏在黑暗里桀骜难驯的野兽。仅此而已。

可人性啊,总是欲壑难填。

从她发现林锦阳喜欢陆清竹开始,这一切都变了。

两个男人的爱情,这多可笑,这个世道永远容不下这样有悖常理的感情。

可林锦阳却偏偏喜欢他,喜欢得发疯,喜欢得愿意为这个人,拿自己的未来和人生作为赌注。

真是可笑啊。

陆清竹,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居然也会嫉妒你了呢。

苏汐慢慢地收紧了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刺进手心,凹陷的印记蔓延开一阵阵刺痛。

真可怕啊,这种欲罢不能的快感。

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幸福美满的家庭,光环璀璨的人生,她的身边从来不缺艳羡仰慕的目光。但大概是因为在高处久了,她想看看在社会底层摸滚打爬的人,活得能有多么卑微无望。

她想看看,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会有多么狼狈。

她没骗他,她确实找到了和她骨髓配型成功的人。

她做了什么吗?她当然,什么都没做不是吗。

就算最后东窗事发,这件事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过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被利欲熏心的混蛋诈骗了五十万的可怜女孩罢了,无论是法律还是道德,谁都制裁不了她。

谁都不会知道,在这个地下室发生过什么。

一个中度抑郁症患者产生自残倾向,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就算是因为这个熬不过术后的恢复,也是情有可原吧。

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从布局开始,小心又稳妥地计算,冷眼旁观,最后完美收网。

过剩的占有欲,是毒蜘蛛的八个单眼。

虚假的伪装,是丑陋的外骨骼。

隐藏太久的妒恨,是蠢蠢欲动的獠牙。

是毒蜘蛛啊,那样恶心的,病态的物种。

苏汐抿唇漂亮地笑了。

很可笑吧,竟然会有人这么自我比喻。

陆清竹,你知道吗,林锦阳现在还在外面疯了一样地找你,那副快要发疯的样子就像一只失智的野兽。

可他永远都猜不到,这个他深爱的人啊,现在正被锁在苏家的地下室里,戴着冰冷的镣铐,锁住脖颈,锁住脚踝,像只待宰的羔羊一样被绑在床上,以免他逃跑,或是伤害自己。

陆清竹,你知道痛失所爱,会是怎样的痛苦吗?

像林锦阳那样冷漠坚硬的怪物,也会因为别人的伤痛流泪吗。

如果我告诉他我能决定他心爱之人的生死,他会不会愿意放下那些可笑的骄傲和自尊,野狗一样对我降尊屈膝,跪在我脚边求我饶你一命呢。

……

不过可惜啊。

我不会告诉他你在哪的。

就算那个人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地求我我也不会告诉他的。

我才没有那么蠢,会给他救你的机会。

你这样的人啊,不配拥有爱,被你爱上的人注定不幸。

真是想想,都觉得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好粗长,快夸我(叉腰)

下一章结束虐!我要开始虐渣复仇啦!

逃逃离

等待是一件让人痛苦疲惫的事。

手撑着洗漱台洗了洗脸,冰冷至极的水花溅落在炙烫的皮肤上, 刺骨的寒凉顺着神经元刺激着隐隐作痛的大脑皮层。

快疯了。

林锦阳靠着墙壁缓缓低下头, 胃里一阵绞痛,太阳穴下的血管急促跳动。像是有把钝滞的尖刀, 沿着记忆回溯的方向游走厮磨, 每一根挑断的神经迸裂而出的记忆都被血染腥红。

陆清竹已经失踪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找遍了每个陆清竹可能会去的地方都不见他的踪影。

他不是试过报警,但那个身为陆清竹继父的男人每次接到公安局的电话, 都会声称这只是一场误会, 陆清竹没有失踪, 只是因为一些不方便透露的私事没有办法去学校。

一群骗子。

林锦阳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苏汐说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如果只是捐献骨髓的话为什么要把消息隐藏起来, 为什么陆清竹会一声不吭地直接消失掉, 那个唯利是图的男人就连放任自己的继子在学校里被人欺凌以便在事后讨要封口费和医药费的事都做得出来, 无偿捐献骨髓怎么可能同意。

所有的一切, 漏洞百出。

林锦阳慢慢吐出一口烟雾,干涩的唇间满满都是烟草的辛辣苦涩。

自从陆清竹失踪,他的失眠症更严重了, 整整一个星期,他没有一天能睡上一个好觉。

他偏执地逼迫着自己保持理智, 即使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裴寂川怎么都没想到,千里迢迢地从帝都赶到江南,他满心期待着和旧友的久别重逢,居然会是这副模样。

那个刀锋一样冷戾凛冽的林锦阳, 那个从不委屈更从不低头,烈阳一样骄傲寒冰一样宁碎不弯的林锦阳,如今却颓靡不振地蜷缩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满眼的血丝,形容狼狈。

裴寂川不敢想象,他不敢想象这短短的几个月究竟发生了,居然会让这个人变成这副模样。

“锦阳,你……”

“寂川,帮我找个人。”

“找人?”裴寂川愣了愣,“裴家在南方没有什么势力,你要找人的话得找简竹。”

“不过这件事你放心地交给我,我会替你联系简竹的。”

“那就拜托你了,寂川。”林锦阳抬头看了他一眼,“裴家和简家是世交,你开口比我有用。”

“锦阳,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是你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找他,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什么关系吗……

林锦阳狠狠地撕掉了手里的纸条,再抬眸,漆黑的眼里有了刀光剑影的偏执。

“寂川,他是我的爱人。”

那个女人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信。

陆清竹不会丢下他,他答应过他,他绝对不会丢下他。

“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我要亲耳听到他的回答。”

——————————————

林锦阳又去了陆清竹的家。

房子里还是之前来时的模样,说是要出租,但是房间里的东西一点都没有收拾,也没有人回来的痕迹。

上次他在陆清竹的房间里找到了苏汐留下的纸条,也许是冥冥之中的预感,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这次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别的线索。

“嗡——”手机震动的声音。

林锦阳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很久没联系他的二叔。

“寂川,你等我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行,我在这等你。”

裴寂川慢悠悠地在沙发上坐下,环视四周,这间房子里的摆设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连电视机也是很老的款式,只有墙上的那张照片有些微现代的气息。

裴寂川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墙上的那张照片上。

那是个笑容温婉的女人,黛烟眉,剪水瞳,明眸蜷笑,皓腕凝雪,眼尾的一点泪痣艳丽又妩媚。

三十多岁的年纪,照片上的人却好似妙龄少女,依旧美得让人心悸。

会把照片挂在这里,恐怕这就是那个陆清竹的母亲吧。妈妈长得这么漂亮,儿子的长相肯定也不会差,也难怪锦阳会喜欢上他。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没来由地觉得这张脸,很是眼熟。

裴寂川愣了愣,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回忆起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前年带着礼物去简家给简竹庆祝生日,他酒喝多了想找个厕所,结果误打误撞进了走廊尽头的卧室。

裴家和简家是世交,他打小就隔三差五来简家玩,整栋别墅的房间就没有他没去过的,除了这间卧室。

无论是简家的佣人还是简竹,都没有打开过这扇门。

他记起自己打开房门,迎着清凌月色看见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巧笑嫣兮,顾盼生辉,眼尾一点泪痣烟视媚行,

美人从不遭岁月摧折,时光的痕迹不损半分美丽,只是在眉间唇畔更添万种风情,就连耳畔垂落的那一缕发丝也精致得不可方物。

这样的绝色美人,他怎么可能忘记。

只是……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寂川拿出手机对着墙上的照片拍了张照发给了远在帝都的简竹。

收到短信的时候,简竹正在本家的别墅里参加家庭聚餐。

简家是传承百年的大家族,除了本家嫡系的一脉还有很多旁系,为了增进关系,每个月都会在本家的别墅里举办聚餐。

随意吃了几口之后就找借口离开了餐桌,简竹对于这种形式主义的聚餐从来不感兴趣,嫡系一脉只有他这一个男孩子,只要他参加这种家族聚会,就会有不少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亲戚来和他攀关系。

果不其然,他刚在沙发上坐下就有男人牵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走了过来,一边让那个女孩子坐在他身边一边热情地介绍:“小柔,这位是你简河叔叔的儿子,比你大两岁,快点和你简竹哥哥打招呼。”

身旁的女孩子倒也不害羞,直接对着他露出一个亲昵讨好的笑容,声音甜美:“简竹哥哥。”

“以后你到帝都念书就要拜托你简竹哥哥多照顾了。”

简竹不回答只是低头自顾自地看手机推送的时事新闻,突然一声震动,上方跳出的对话框里是裴寂川发来的短信。

【简竹,这个女人你有没有见过?附图 】

简竹的手顿住了。

裴寂川发完消息继续在房间里闲逛,陆清竹的房间很小,家具虽然破旧但是很干净,能看得出来主人是个很会打理的人。

裴寂川走到书桌前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帮上林锦阳的东西。

书桌很旧,三个抽屉里其余两个都能打开,只有一个上了锁。

他在桌角的笔筒里找到了钥匙。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旧课本。而他无意间低下头,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抽屉最底层露出的那一角淡蓝上。

那是陆清竹的病历本。

江南的冬天,原来真的能冷得人骨骼生疼。

裴寂川看着病历本上那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大大小小的伤,惊诧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后一页,病情诊断那一栏刺眼的五个字。

【中度抑郁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的对话栏里终于有了回复。

【寂川,那是我姑姑。】

——————————————————

沉默,像是有形的手。

似乎是地下室阴冷的环境作祟,陆清竹觉得自己正在一个漆黑的沼泽里,越陷越深。

离他被关进地下室已经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记不住白昼黑夜的流逝,他只能凭借手臂上鲜红的针孔记住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

他在被关进来以前就把证据交给了警察,现在应该是在到处找他吧。

可是,谁能猜到他会被关在这里呢。

谁会猜到,在别人眼里温婉善良的苏家千金,居然会把她的同校同学锁在自家的地下室里,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折磨。

他交上去的那份伪造医疗文书只能证明有人暗中篡改他的配型结果,仅凭这个最多只能追究那位负责检测的医生的责任。

苏汐很聪明,她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置身事外。五十万,她大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李荣强身上,就算要追究她的责任,她的父母也会第一时间替她解决掉一切。

被关在地下室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不相信他被关在这里苏汐的父母会完全不知情,如果她的父母反对的话,早就在第一时间把他放出来用钱来帮他们的女儿脱罪。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恐怕是早就在调查之后默许了苏汐的举动。

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是重罪,苏汐已经成年了,如果他活着出去,苏汐不可能逃过法律的制裁。而对于他们而言,苏汐的未来和前程比他的命更重要,他们宁可把他关在这里直到死,也不会让他活着出去。

没有足够证明他失踪的证据,那个男人恐怕只要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拖延,就算警察手上掌握足够的证据,面对这种情况也很难办。

陆清竹精疲力尽地蜷缩在墙角,背后是冰冷的水泥墙。

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每天被迫注射那些成分不明的药物,他就连逃跑都没有力气。

水泥墙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喧嚷,他慢慢地抬起头,闭上双眼侧耳倾听墙外传来的声音。

那天晚上不告而别,林锦阳一定很担心他吧。

他留下的那张纸条上写着火灾发生的地点和时间,他害怕自己没命活到那一天,所以早早地留下了那些讯息。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时间应该就快到了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消防车尖锐的鸣笛声,从道路的那一头穿梭而过。

头更痛了。

他已经分不清,这种强烈的痛感究竟是注射药物的排异反应使然,还是抑郁症发作产生的幻觉。

地下室的门被打开了,吱呀一声凄厉的嘶鸣。

有人走到他的身边,戴着胶质手套的手在他手臂的皮肤上留下一连串冰凉的触感。

耳畔响起药剂被吸入针筒的呲呲声,像是斑斓的蛇信冷腻地舔舐着耳膜。

心里的惶恐感在这一刻无限放大,他颤抖伸手着抓住了那人的衣角,声音嘶哑得濒临破碎。

“医生,今天……是几号?”

“二月二十四号了吧。”

“外面有发生什么事吗?我好像听见了很多声音。”

“好像是城南的一家酒店发生火灾了吧,消防车过去了四辆,听说有很多人没来得及逃出来。”

吱呀——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断了。

浸满酒精的棉花在静脉上方的皮肤重重擦拭,一片刺骨的冷意,紧接着是尖锐的刺痛。

苏家的医生每天都会给他打针,泛凉的针剂里掺杂着松弛肌肉的药物成分,这种药物能让他彻底丧失行动能力,长时间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

医生给他打完针就离开了。

陆清竹看着那扇重新被关上的门,小窗外有零星日光洒落。

他借着稀薄阳光找到手臂上发红的针孔,没有按压针眼,没有完全渗入血液的药剂还有外流的可能。

于是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那一块软肉拼了命地吸吮。

他喉头滚烫,有腥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滴了下来,满嘴腥甜。

他好疼好疼,像是浸没在浓重的雾气中,被不知名的浮游生物,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啃噬掉皮肤,每一寸血肉都蔓延着剧痛。

他就这么抬头,望着小窗外,那一方遥不可及的天空。

绝望的,凄然的眼神,像是浸出一大片冬日的雾,环绕周身的黝黑终于吞没他眼里的最后一星灯火,掐灭他心底最后一丝希望。

他砸断了脚踝上的铁链。

因为生锈的缘故,尾端连接着铁环的地方变得脆弱,于是他拆掉了床脚的一根铁棍,用力砸断了脚踝上连接着的铁链。

他的脚上带着铁环,为了防止他逃跑,靠近皮肤的那一侧有很多锋利的铁刺。

那些带着尾勾的尖刺像毒蛇的獠牙一样倒嵌在他的皮肤里,深深地扎进去,每砸一下都会撕开未凝的伤口,让那些已经开始化脓溃烂的伤口又一次流出黏腻腥红的血。

他疼得浑身颤抖,满嘴浓郁的腥甜,就连呼吸间都带着刺鼻的腥味。

他很怕疼,真的很怕,被关在这里疼到快要受不了的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活生生痛死过去。

可此时此刻,这副苟延残喘的虚弱身体里却重新燃起了火,像是回光返照。

苏汐以为用铁链锁着他他绝对不可能逃出去,为了不引人注目,地下室周围没有任何人靠近。

他逃了出去,鲜血淋漓的脚踝深可见骨。

脚踩着坚硬冰冷的地面,他的姿态颤抖又狼狈,脚下的每一步都是一个深色的血印。

所幸是傍晚,没有人察觉青灰色的石砖上那些微微发黑的脚印。这双许久没有见过白昼的眼睛终于得见窗外的世界,临近黄昏的日光温和柔暗,落在眼里没有剧烈的疼,只是隐隐作痛。

可寒冷的风却无情地吹红他苍白的眼尾,把他眼里满盈的泪水,熏蒸成雾气。

街道,行人,无数飞晃过的光线,揉乱着,迷离着。

风,心跳,无数甜蜜又疼痛的回忆。

车流湍急的街道,灯光割裂虹膜,一切都在声嘶力竭地呼啸。

他什么都看不清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模糊扭曲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一抹翻腾的橙红,伴随着滚滚黑烟靠近。

他不能呼吸了。

阴晦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随着风萦纡回旋。

那是怎样鲜红的火焰,像是忘川河畔凄迷绽放的彼岸,满眼都是刺目的通红。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焦味,那些纯净的雪白还未来得及落下就消融在焦灼的热浪里。

他的全世界,他的生命,就这么落进通红的火里,消散为一捧灰,逸散成一缕炙烫的烟。

他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眼里映照着火光,脸上却布满了狼狈的泪水。

寒冬未逝的江南,终于入夜了。

这座常年胧着潮白水雾的小城如今缓慢降下茫茫雾气,那些潮湿的水雾里裹挟着入骨的冰冷,他的脚上带着漆黑的镣铐,苍白的脚踝冻得泛青。

“林锦阳——”

像是失去理智的飞蛾扑入滔天烈焰,

他声嘶力竭着冲进那片滚烫的火光,缠绕在脚踝上的镣铐被牵扯得哗啦作响。

身后围观的人群里突然传出一阵骚动,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灼烈的火光里,他闻到热浪翻滚的空气中,那一丝未散的花香。

不是栀子的幽微甘冽,而是另一种浓郁的秾艳,像是掺着鲜血的蜜糖在火中沸腾,那种凄厉的甜香,满心满肺都是吞刀入喉的剧痛。

他看见滔天烈焰里有花盛开,花瓣红得耀眼。

在古老的神鬼故事里,鲜红的花瓣是生者滚烫的血,漆黑的根茎是亡者腐朽的焦骨,通红的花蕊凝聚着人间的离合悲欢。

它的盛开象征着无尽的爱情、死亡的前兆和地狱的召唤。

象征着一段有缘无分的痴情亡逝。

象征着从此生死相隔,你我永不再见。

……

【你喜欢过一个人吗,就是那种仰望式的喜欢,满心渴望却不敢靠近】

【是的,我曾经拼尽全力地爱过一个人,爱到愿意为他强撑着苟活,爱到愿意为他惨烈地赴死】

作者有话要说: 啊,今天的刀也是绝世宝刀呢!

虐完了虐完了要开始甜甜啦ovo~

抬起毛茸茸的猫脑袋求奖励

我不要放放开你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晕眩的视线里, 铺天盖地刺目的橙红, 滚滚热浪将他无声包裹。

身后的人群一阵骚动, 似乎是有谁在喊他的名字。可是他就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太疼了。

摔倒在地上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好像碎了。那些被撕裂的伤口,辗转难眠的噩梦,全部都飞溅成染血的碎片, 扎得他鲜血直流。

头疼得更厉害了,干涩的喉头滚烫, 他想要吞咽,却发现满嘴都是血腥味。

“你不能进去!”身后有消防员冲上来想要把他拉回去,“里面太危险了随时都会有二次爆炸的可能!如果是你的亲人朋友在里面的话我们会尽全力营救……”

“放开我!”他固执地挣开想要抓住他的人,喉头一口滚烫的血就这么涌了出来,

“别拦着我……”他颤抖着,像只毅然为火赴死的飞蛾,一边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继续往前走一边哭得声嘶力竭。

你们能明白些什么啊。

刀不是割在你们身上, 死在这场火里的人不是你们的至亲至爱, 你们凭什么劝我停下?

那个人曾经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为了他强撑着活到现在,无论是抑郁症还是生活都没有打垮我,就算再苦再痛我都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我只是想看着他好好活着啊……

我只是想让他好好活着而已……

我什么都不奢望, 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是想让我爱的那个少年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已啊。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锦阳……林锦阳……”

“陆清竹!”一声拔高的呼唤。

有人从背后紧紧抓住了他,一个赤诚热烈的拥抱狂风般将他包裹。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

人声、火光还是脑海中喧嚷的刺痛, 一切都在瞬间远去。他颤抖着转身,有人抱着他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沉痛的吻。

炙热,狂躁,像是隐忍着无尽渴求,又小心翼翼害怕弄伤他。

唇齿间溢满的味道,带着血腥,带着栀子和烟草的香,带着火焰烧灼的炙烫。

他不知是怎样剧烈地喘息着,又不知怎样的热泪盈眶,以至于世界都是模糊一片。

只有眼前的人,在他的眼里清晰得毫发毕现。

“锦阳……”

那双眼睛黑得像是时间静止的深渊,无论是水光亦或是灯火都被吞没,那些年少轻狂的锐气窸窣褪尽,只剩下一片汪洋般深沉的爱意,隔着滚滚热浪和漫天烟霞缓慢地将他浸没。

他哭了。

像是终于熄灭的火,他缓缓地抬起头,已然失焦的眼瞳里,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鲜血,就这么洇染着稀薄的淡红,顺着眼尾缓缓落下。

他抬眸空洞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沉寂着整个冬日纷扬的白雪,挣扎着,飘落着,最终精疲力尽地瘫倒在他的怀里。

这深冬的傍晚,真是美得让人心生痛意啊……

能看到你好好活着,就算是死在这个暮色深重的夜晚,我也不会有任何遗憾了。

——————————————————

吧嗒——似乎有一滴温热的泪滴在他的脸上。

“锦阳!”人群外有人喊他,裴寂川叫来了一辆出租车,他火急火燎地把人抱进车里,出租车一路开去了附近的医院。

大概是在那个地下室待了一个星期的缘故,躺在林锦阳怀里,周围沉默的黑暗让他害怕到不能呼吸。

脚踝上的伤,更疼了。

那些锋利的铁刺死死地扎在肉里,鲜血的不断渗出让他微微眩晕。

最后他被抱上担架,闻讯赶来的护士把他推进急诊室,医生看着他鲜血淋漓的脚踝忍不住咂舌。

“他脚踝上的伤很严重,如果不及时处理恐怕这双腿就保不住了。”医生转身让护士去准备拆解工具,“得赶紧把这两个铁环拆下来,再准备一针破伤风。”

“过程可能会有点疼,你们两个帮我按着他。”

拆铁环的过程很慢,内侧的铁刺早就深深扎进了肉里,虽然打了麻醉剂,但拿下来的时候还是很疼,脚踝上几乎是撕下了一层血肉。

没想到铁环内侧居然有这么多尖刺,所有人都被他脚上的伤吓了一跳。

“我的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铁环内侧怎么会有这么长的铁刺,这……这东西分明就是刑具啊……”

“这位病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伤……”

“果然在骗我……”见状,林锦阳猛地攥紧了手,隐在阴翳里的眼睛**无声汇聚,漆黑的瞳孔布满狠厉的杀气,“那个女人果然在骗我!”

陆清竹自愿捐献骨髓求她帮忙摆脱他?什么狗屁自愿会把人用这种东西锁住!

苏汐!

“寂川,你帮我个忙。”林锦阳满脸戾气地转身望向身旁的人,醉酒般嘶哑冰凉的声线凌厉得瘆人,“你的姑父是帝都有名的律师对吧,我想托他帮我打场官司,钱多少我都接受。”

“锦阳你先冷静点,我等会立刻帮你联系我姑父,不过有样东西,我觉得有必要给你看一下。”裴寂川有些微迟疑地把陆清竹的病历本递给了他,“锦阳,那个人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得要严重……”

“中度抑郁症?!”林锦阳愣住了。

“不是中度抑郁症,是重度。”急诊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他的病情比病历本上描述得严重的多,中度抑郁症不会有这么严重的自残倾向。”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抑郁症这种病不接受药物治疗本身就很容易恶化,更何况遭受外界刺激,这只会让病情更加严重。”

“我不知道病人遭遇了什么,但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和身体状况都很差,我建议你们等病人身体状况好转些之后立刻安排精神科的医生,抑郁症不是小病,重度抑郁症的自杀率将近百分之三十五,比很多癌症的死亡率都要高,我希望你们和病人的亲属都能重视。”

“对了,病人现在醒了,你们进去看看吧。”

林锦阳立刻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人慢慢转头望向他,那双鸦羽般浸润着朦胧哑光的眼睛里,生平第一次落下了,惨痛到几乎要把自己彻底焚毁活活淹没的悲戚绝望。

医生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重度抑郁症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忘了我吧。”

惨痛悲戚到极致的声音,像是啼血般带着嘶鸣的喑哑。

他望着他,用那样悲戚无望的目光,仿佛每说出一个字,都会从喉间,淌下粘稠剧痛的鲜血。

“就当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好不好。”

“清竹!”

“林锦阳!我不喜欢你!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所以你……别再拉着我了”

“你就……当我死了好不好……”

……

“我不!”

急诊室的门猛地关上了。

林锦阳逃了出去,那一个个清晰的字,像一块玻璃,一片片碾碎,再把那些边缘锋利的碎片硬生生扎进他的心口。

真的太痛了。

林锦阳呆滞地跪在走廊地板上,低着头谁都看不清他的神色,可那双隐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却分明在不断颤抖,眼泪就这么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庞,一滴一滴流下来。

像是冬日海水一般咸涩的味道,从心口的伤痕不断溢出,一滴一滴地溅落在地面,漾开日光灯的惨白。

“锦阳……”裴寂川伸手想要扶他,却被他甩开了。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满脸的惶恐,游魂般的失焦空洞。

相处那么多年,裴寂川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个骄傲坚强的人,流露出这样悲戚惶恐的神情。

爱而不得,有缘无分,大概就是这样的痛楚吧。

陆清竹,我为了余生能和你相伴左右付出了所有,我愿意用我的未来作为代价,我愿意把我的整个世界都交付在你的手上,只为了能换来你的一颗真心。

可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对不起,清竹,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

陆清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江南深秋的街道,洇染着微微水汽的清风,唇间不知为何突然弥漫开栀子花清冽的香气。

他走在阳光映照下轮廓分外明晰的街道上,脚下是青灰色的地砖,街角的电话亭废弃后被拆除,那里种着大片大片繁茂如玉的栀子花。

熬过凛冽寒冬,氤氲在空气中的花香是如此浓郁清冽,几近纯白的花朵恣意盛开,枝叶翠郁得发亮。

【陆清竹。】泉流般,澄澈干净的声音。

有人安静地站在金绿摇曳的树影下,那个人有着和他一样的面孔,漆黑的眼里流溢着温柔的哑光。

他的手里,捧着一束精心扎好的栀子花,温柔的暖白,茎叶绿得翠郁,衬着他苍白的手指,有着虚幻朦胧的光感。

【我等你很久了。】

山间泉流般干净的嗓音。

时值深秋,温热的晚风像是扑面而来的拥抱,万里无云的青空,静谧无声的街道,那人站在树下回眸看他,鸦羽般漆黑的瞳孔,朦胧着不真实的光感。

“回去吧。”那人笑着对他开口。

遥远的天边,模糊洇染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他人絮念朦胧的话语,随着栀子愈发浓烈的香气,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明晰。

那是林锦阳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的呼唤,温柔又深沉。

他想起他们一起外出的那个夜晚,香樟的树影摇曳,他踮起脚尖亲吻他的额头,栀子浓烈的香气在唇间蔓延。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那人满眼深沉的爱意将他无声吞没,眼底粲然闪烁的星光晕出五月盛夏的瑰丽柔软。

耳畔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的指间微凉,左手的无名指被人轻轻托起。

“陆清竹,我不要忘记你。”

“我要你的往后余生,都有我的身影。”

那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那深藏在心底经历了无数个酷暑早已裂纹丛生干涸碎裂的地方,如今终于迎来了温热的雨水。是那江南五月梅雨润泽的朦胧淅沥,干涸的土壤中,终于蓬勃生长出了浓烈的翠郁。

那个他曾经以为永远都将冰封死寂的角落,如今却温热翻涌着热气熏蒸的泉水。

那些曾经被他所隐藏着的,试图遗忘的冰冷,如今终于融化,褪去刺人的棱角,消散熏蒸成眼尾滴落的泪珠。

【陆清竹,回去吧】

听着耳畔不断清晰的声音,那个和他有着同样面孔的人突然释然地笑了。

【回到那个爱你的人身边】

【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那个人会代替我继续保护你】

【回去吧,我把你让给他】

……

【陆清竹,你一定要幸福】

因果报应(1)

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

——————————————

陆清竹从梦里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向接听的民警简单说明了情况和地址, 他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床上,麻醉剂的药效让他昏沉欲睡。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长达一个星期的痛苦折磨让他神经敏感到了极致, 能够入睡完全就是依赖麻醉剂的镇定作用。而药效褪去之后, 稍微一点轻微的响动就能让他猛地惊醒。

他是被病房外的嘈杂人声给惊醒的。

林锦阳站在病房门口似乎是在和谁争执, 他强撑着坐起来, 门外的人见他醒了就走了进来。

“我是xxx区xxx街道派出所民警大队队长张万青。”来人从口袋里拿出警官证递给他, “请问你是陆清竹吗?”

“我是。”

“一周前我们接到你的报案, 你指控你的继父李荣强对你实施家暴并且强迫你捐献骨髓,请问你现在方便配合我们做个笔录吗?”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林锦阳一看他苍白的脸色, 再加上之前医生的嘱咐立刻想要拒绝,可陆清竹却开口答应了下来。

“不, 我可以。”他抬眸安静地看了林锦阳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锦阳, 我想吃点东西, 你能去帮我买点粥回来吗?”

林锦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唇翁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沉默着关上门离开了。

躺在病床上费力地喘了口气, 他抬眸看着在椅子上落座的两个人, 声音嘶哑地开口。“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等这一刻等太久了。

被锁在地下室的时候,他不止一次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活着出去,可他还是逃了出来, 即使代价是一双腿。

他早就明白,像他这样没有背景没有依靠的人,想要从这个必死的局面里找到一条生路比登天更难。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办法。

一个手里握着石头的孩童想要杀掉全副武装的将军,只能趁对方放松警惕,让对方觉得自己毫无威胁无力反抗,才能从中抓住最后一丝绝地翻盘的机会。

他没有在李荣强面前表现出任何想要摆脱他掌控的举动,更对苏汐的恶意假装视而不见,因为他清楚,这个男人是不折不扣的疯子,如果被他察觉自己想逃,他一定会把他活活打死。

苏汐很聪明,她知道李荣强是个见钱眼开的人,知道比起自己继子的性命李荣强更在乎钱。她更明白以她苏家千金的身份,外界绝对不会怀疑她会做这种事。

他们只会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女孩。

得了这样的病,又因为医生的失误白白花了五十万,她把自己撇得一清二楚完完全全置身事外,而这个社会只会同情她的遭遇怜悯她的不幸,谁都不会责怪她。

多么完美的谋划。

最毒妇人心,所谓的蛇蝎心肠也不过如此。

可她永远都猜不到,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反抗起来会有多可怕。

她是在甜蜜的糖罐里长大的孩子,她不会知道在贫困和不幸里挣扎苟活的人有多痛苦,更不会知道,被一个底层的废物咬一口会有多痛。

所以他选择了忍气吞声,选择了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隐忍蛰伏。

他原本还在担心,如果这一切努力都没有办法让苏汐受到惩罚该怎么办。上辈子苏汐没有把他锁在地下室里,她只是把他绑在床上,让那些医生一次次往他身体里注射药物,唯一能证明他曾经遭受非人折磨的只有他手臂上青紫斑驳的针眼。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陆清竹垂眸慢慢地拆开绷带,向着给他做笔录的警察展示自己脚踝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带着铁刺的铁环在他脚踝上戴了足足一个礼拜,脚上的伤口溃烂成一个个深坑,

苏汐,你看到了吗,毁掉你的是你自己的自负和贪念。

现在,你在我身上施加的每一道伤口都会变成刺向你自己的刀。

我要你亲自尝尝,你亲手种下的恶果。

我要你生不如死。

我要你万劫不复。

————————————

江南小城民风淳朴,警察局里平时接到的报案基本都是小偷小摸,街头打架都少见得很,像这么可怕的伤口就连张万青都是第一次见,光是看着都能感受到一阵阵钻骨的痛。

陆清竹的语速不快,温柔的声音里有着久病未愈的虚弱,每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费力地喘气。

张万青听到一半就不动声色地让陪同他过来讯问的记录人员停了笔。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只是简单的家暴问题,那些u盘的视频他也看了,他作为一位父亲自然是义愤填膺,于是一接到电话他就带人赶了过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牵扯到苏家,而且按照那孩子说的,这会是情节非常恶劣的刑事案件。

苏家在这座城里一家独大,政府机关里有不少苏家的势力,苏家的当家人苏巍国虽然只是个商人,可他这些年上下打点,虽然不涉政却也有不小的话语权,就连市长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又怎么是他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敢招惹的。

更何况,谁都知道苏家的家主对他的宝贝女儿百般宠爱,如今出现个不要命的刺头要把人家的心肝宝贝告上法庭,而且控告的罪名还是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要是这些证词都属实,这两个罪名里的任意一个都能把苏家小姐送进监狱,从此背上骂名前途尽毁。

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万青犹豫着拿出手机。

反正他打听过了,这个叫陆清竹的只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把这件事压下来交给苏家处理,不仅不会给他自己惹麻烦说不定还能从苏家那里讨要一个人情,对他自己日后的仕途也有不小的帮助。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怎么看,都是的划算买卖。

“啪——”有人突然撞了他一下。

张万青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病房里随行的警察探出头来喊他回去继续做笔录,医生站在病房外一脸不满地催他赶紧;“张队长,赶紧回来继续吧,医生说这孩子要休息了。”

张万青悄悄地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回到病房后坐下试着转移话题,可这孩子却偏偏固执地要求他带人去搜查苏家的地下室,说是在那里能找到他曾经被非法拘禁的证据。

他一脸为难地想要推脱,说是没有搜查令不能进去,随行的警察一点不会看眼色,居然还说立刻就去办说明原因的话很快就能拿到搜查令。他急得不耐烦匆匆结束讯问就想走,结果有人突然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

“我们是省刑侦大队的。”其中一个穿警服的人把证件和文书递给他看了看,“这件案子已经交给我们接手了,把询问笔录和资料交接一下,你们可以离开了。”

张万青吓了一跳,按理说省刑侦大队的人根本就不屑于管这种小纠纷,可白纸黑字,这件案子的确已经交接给了他们,他已经无权插手。

难道是苏家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张万青细思极恐,不然怎么可能惊动省刑侦大队。

他的视线猛地落在了最前面的那个少年身上。

眼前的人看上去年并纪不大,不过十**岁的样子,虽然面容温和斯文,但一身逼人的贵气却极具压迫感,不说言谈间的措辞语气,即使是一个不经意间的眼神扫过都能让人噤若寒蝉。

张万青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眼前的人年纪虽小但那一身矜贵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普通家庭能够培养出的气质。

“张万青队长是吧。”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审视,那人扶着眼镜缓慢开口,眼尾带笑,柔和的声线却是寒霜般的冰冷,“搜查令的事你就不需要操心了,这件事已经有其他人接手,你就当做今天从来没来过。”

再抬眸,半隐在细碎刘海下的眼睛衍生出一抹刀锋点血般凌厉的暗光,见血封喉。

“什么都别说,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

陆清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询问到一半会有人突然闯进来。他想悄悄听听对方在讲些什么,可他们说话声音太轻,他实在听不清这些人到底在讲什么。

那位姓张的民警队长很快就带着自己的人跟着那两位后来的警官走了,林锦阳还没回来,病房里就只剩下了他和那个不认识的少年。

陆清竹一脸茫然,习惯性地移开视线不去看他。本以为这人很快就会走,可没想到那人反而站在门边开始打量他。

简竹接到消息后就立刻订了机票赶来江南,这些年简家一直在找他离家的姑姑,却没想到人居然在那么偏远的南方。

偏僻的小城没有便捷的交通工具,他下了飞机立刻换汽车,一路马不停蹄五六个小时才勉强赶到了这里。

他没有见过本人,只有几张为数不多的照片,让他知道他有个素未谋面的姑姑。

在来的路上,他听着寂川和他说的情况,心里又是心急又是忐忑,他害怕这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寂川告诉他,那个人的母亲已经去世很久,仅凭一张照片,他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可他进门的第一眼,就确定病床上那个苍白瘦弱的人是他许久未见的姑姑的儿子。

因为那张脸,真的和那间卧室里挂着的姑姑的照片太像了。

憔悴气色也遮不住的温柔眉眼,黛烟眉,秋水瞳,就连眼尾的泪痣也一模一样。

不会有错的,他的记性很好,他不会记错的。

他终于找到了。

于是他走了过去,病床上的人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困惑他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会来到他面前,而他在那人的注视里慢慢俯身坐在床边,垂眸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哥。”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本想神色如常地说出这个迟来了十余年的称呼,可他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沉闷中带着钝刀割肉的痛。

床上的人猛地愣住了,那双漆黑清亮的眼睛骤然抬起,短暂的诧异过后归于平静。

“抱歉,你可能是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人。”

大抵是日复一日的折磨煎熬拖垮了他的身体,被攥在手中的手臂是出人意料的纤细瘦弱,苍白到几近病态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你叫陆清竹,你的母亲叫简郁,我是你的表弟,我叫简竹。”

一阵无言的沉默,陆清竹一脸茫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听妈妈提起过她的家人,更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和他相认的表弟到底是真是假。

直到那人伸手想要看看他腿上的伤。

简竹微微皱眉,他记得寂川在他来的路上和他说过,这人的腿上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你别看……你别看!”陆清竹不想吓到身旁的人,挣扎着起身想要用被子遮住裸露在外的脚踝,可对方却率先一步挡住他手上的动作。

那些狰狞可怕的伤口,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的眼里,一片鲜血淋漓的痛。

在来的路上,裴寂川已经隐晦地告诉过他,他这位从未见过的表哥这些年过得非常不好。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裴寂川说的不好居然会糟糕到这种程度。

十年的家暴,抑郁症,校园欺凌,这个人原本应该和他一样,在富裕优渥的家庭里长大,拥有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

可如今,这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却在社会的底层尝尽苦楚,命运在他身上降下了所有苛责和苦难,让他忍受贫穷、不幸和伤痛,受尽折磨。

太疼了。

简竹感觉心底猛地淌过一阵酸楚。

“哥,你别怕,接下来的就交给我。”

“我来了,没人能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哥控上线啦~锦阳简竹要开始手撕人渣贱婊了

晚上七点多结束考试我码字码到晕厥,别念叨我为啥不更了,我先去吃个晚饭(饿死了呜呜呜qaq)

因果报应(2)

一阵无言的沉默陡然降临。

身前的人愣怔地望着他, 雪桂般柔软白皙的肤色,像一只纯白的幼鹿, 纤细又孱弱。

简竹不说话,只是把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连同一份他在来的路上托人从帝都发过来的身份证明。

陆清竹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一页一页,房间里除了纸页翻动的窸窣就只剩下两个人微微起伏的呼吸。

简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等他看完, 微凉的灯光落在那人纤细的手腕上, 像是凝了一层浅淡的霜雪。

他知道以对方这种情况,一时之间肯定没法接受自己还有亲人这个事实。

独自一人在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孤独里熬过了十年,如今突然有人声称自己是他的亲人出现在他身边,他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

“你真的……是我弟弟?”沉默着看完那几张纸,眼前的人抬头看他,眼里是冬日雾气般朦胧的凄惶。

“是。”简竹沉声回答。

他以为他会生气地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简家不早点找到他, 这十年时间他一个人活得那么辛苦, 在社会最底层的泥淖里摸滚打爬吃尽了苦。

他做好了承受任何情绪的准备,悲喜或是愤怒,亦或是责怪,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可眼前的人却只是安静垂眸, 神情是不忍苛责的温柔。

“真好,原来我还有个弟弟。”像是纯白栀子吐露一点芬芳,他唇角带笑, 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少年额前的碎发,“这么一看你还真是和我长得有点像。”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南方人,你是从北方来的吗。”

“我从帝都来。”

“那赶到这里很累了吧。”躺在病床上的人艰难地伸手去拿放在床边椅子上的塑料袋,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饼干塞进他手里,“饿了吗?这里有没拆开的饼干你先拿去吃吧。”

简竹愣住了。

他在来的路上做了无数种猜测,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这个和他从未见面的表哥会是怎样的人。

他从收集的资料里知道了他的过往,他原本以为,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沾染市井气息,可眼前的人却完全不一样。

他就像一汪湖水,像江南四月的雨,纯粹如明镜,见者自惊心。

病床上的人安静地望着他,眉眼温润如水。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哥也没能给你准备什么,你现在见也见到我了,不如早点回去吧,一个人从帝都来这里,家里人一定会担心的吧。”

“哥。”简竹轻轻握住了那只纤细的手,微微冰凉的腕骨,内侧结着一道细长的血痂,“我这次来,是要把你带回去。”

“家里这些年一直找你和姑姑,这里的事我会帮你处理,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带你一起回帝都……”

“简竹,不用了。”

“不用了。”那人嘶哑着声音缓慢开口,温润如水的眼眸里,此时此刻却像是凝结着冬日苍茫浓稠的雾气,无辜又茫然地凝视着他眼底隐忍的光芒。

“你也看到了吧,我现在这副样子,一定会给你添麻烦的吧。”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哥早点休息吧。”竭力忍下心底不断翻涌的酸涩转身关上房门,没有知道那一刻他是有多么想要开口,多想问问这些年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独自一人穿过医院的走廊,刑侦大队的人很快就把那些视频资料传到了他的笔记本电脑上。

凛冬已至的时节一入深夜冷意更甚,冷白灯光映照下的空气骤然凝滞。

简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闪动过的画面,那个纤瘦苍白的人一次又一次被掐着脖子按在地上,哭泣求饶换来的却是更加凶狠的鞭挞。

心底的酸涩更重了。

大概真的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吧,他没办法像旁观一个人的不幸那样,把自己置身事外。

看着那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他猛地攥紧了痛到发麻的手指,但那份挣扎着刺入骨髓的冰冷刺痛却不管不顾地继续在心口疯狂蔓延,海潮飓风席卷般的凶烈暴戾。

——————————————————

离开医院后林锦阳先回了一趟出租屋。

他脑子里乱得厉害,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可怕的真相呼之欲出。

那一通电话就像是解开谜题最关键的钥匙,同样的人,同样的时间和地点,他接到电话后立刻就去循着记忆去了那个梦里的酒店,那些原本只是隐约浮现的记忆碎片,在踏进那间包厢的瞬间连成完整的场景。

他如约去了那场鸿门宴,和梦里一样,包厢里空无一人,他进门的那一瞬间就被人反锁在房间里,医用□□的味道让他头晕目眩,如果不是他早有提防让裴寂川拿了酒店前台的备用钥匙,恐怕他真的会死在那场火灾里。

这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梦里的一样,说是预言倒不如说是平行时空曾经发生过的过往,唯一不同的只有陆清竹。

那场火灾来得猝不及防,他去酒店的消息没有告诉任何人,可陆清竹却像是笃定他就在那场火灾里。

当时那么混乱的场面谁都知道就这么贸然闯进去必死无疑,那么多人拦着可陆清竹却还是偏执地想冲进去救他,看他的样子,就像是知道了他会在这场火灾里出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地逃出来救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那些记忆不止他记得,清竹也知道吗?

他单手撑着书桌慢慢蹲下身,脑海中的记忆揪扯神经,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皱眉。

而就在书桌底下,他发现了一张窄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隽秀整齐,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出自谁之手。

【2月24号,千万不要去xxx酒店。】

他猛地愣住了。

脑海中霎时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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