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大梦一场
老人骤然离逝, 连点骨灰都没有留下, 干净似乎从未来过这个人世间。
哭过一场玄湛找来一个箱子, 把叔叔留下衣服叠好放进去，和那些碎成无数块龟甲一并锁了起来。
林沐风静默良久后, 带着妻女与夏云烟, 一起向装着老人遗物箱子三鞠躬, 算是表示一点微不足道哀思与感谢。
末了, 他对双眼红红青年道：“玄大哥，今日之事感激不尽, 也实在抱歉之极。”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只因算了一卦，老人竟当场离世。
玄湛目光有点空洞, 良久, 才声音嘶哑道：“不用觉得抱歉，叔叔占卜之术那么厉害, 他今日特意过来, 想来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结果。”
本就是能预知天命之人，如果他不愿意, 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又何必去怨怪他人。
“我要去通知族中其他人叔叔过逝消息，便让玄游带你们去寒潭。”玄湛抬手指了指把老人背过来青年, 声音中带着一抹严肃：“既然叔叔让你们两人一起去寒潭, 想来是有他道理, 你们便一起去吧。”
夏云烟跟林沐风还没有接话, 一旁龙崽崽已经急声道：“不行，小云云身体那么弱，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这确是一个问题！
夏云烟不知为何，老人那双空洞眼睛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寒潭’两个字也给她一种莫名触动。她轻声问：“老爷爷眼睛，为什么会那样？”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两百年前叔叔卜了一卦，那一卦引来了天雷之罚，叔叔眼睛自那便消失不见，像是被谁给腕去了。”玄湛满脸哀切：“从那时起叔叔身体便急速苍老，他也开始闭门不出，关于那一卦内容他一直闭口不谈，谁也不知道他算了什么。”
像是想起了什么，玄湛又加了一句：“说起来叔叔算那一卦时间，差不多就是你们夫妇二人来到神兽大陆时间。”
夏云烟咬紧了唇，那么老人那一卦跟林粑粑他们有关系吗？天底下许多看似巧合事，往往彼此间都有着一定联系。
“我跟林粑粑一起去寒潭。”
夏云烟话音刚落，龙崽崽就生气地直起了上半身，尾巴卷在了她腰上：“不许去。”
“崽崽乖，我多穿一点手上抱着火炎石，不会有事。”安抚地摸了摸小伙伴头，她小脸上扬起了灿烂地笑容：“再说有林粑粑看着我呢，他不会让我有事。”
龙崽崽气闷地别过了头，不论把她交给谁他都不放心，哪怕那个人族看起来很疼她。
夏云烟却用力地去扯他尾巴，龙崽崽尾巴上有许多鳞片，鳞片边缘锋利，如果太过用力话会划到手。他吓了一跳，赶忙松开。
“乖乖，我一会儿就回来。”
往崽崽嘴巴里塞了几颗糖，连带着小瓶子都放进了他爪子里，夏云烟走上前牵住了林粑粑手。
林沐风跟妻子叮嘱了几句，便一把抱起了小丫头，跟着玄游前往寒潭。
小凤凰体弱，寒潭那样地方她自然不能去，凤璃也只能留下来照顾她。
看着那渐渐消失不见身影，又看看手中散发着香浓甜味小瓶子，龙崽崽气闷不已。小花妖走了，他觉得嘴里糖都不甜了。
他更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床抓坏，害得小花妖又要去涉一次险。
玄游在两人身上布了一层避水透明泡泡，走出王宫结界后，他突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玄武龟，示意两人上他背。
林沐风抱着小丫头坐上去后，玄游便飞速地游了起来。别看乌龟在陆地上爬得慢，在水中他们可是游泳健将。
也不知道游了多久，最起码有半个多小时，夏云烟发现周围越来越冷，能看到游动鱼虾也越来越少。
她已经把自己裹成了球，火炎石也被她抱在了怀里，可是依然感觉有寒气往骨头里钻。
林沐风看着瑟瑟发抖小丫头，眉头慢慢蹙起。
别说是小丫头了，他自己也觉得透骨寒，好在他修为高，仙力在体内运行几圈，那些寒气便会消退。
玄游终于停了下来，他似乎也冻坏了，连脚都有些僵硬，指了指不远处通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沿着那直走，就能到寒潭。”
“多谢！”林沐风抱着小丫头，跳下了他背。
这里似乎特意修了一道墙和甬道，门口还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危险，禁止入内’字样。
林沐风刚一穿破门口结界，寒气便扑面而来，脚下传来咔嚓响声。
他低头一看，只见原本布满细砂海藻地面，已经被薄冰覆盖，他神色顿时一凛。
其实海底气温是要比海面高，可是这处既然能在海水里形成冰，可见已经跟外面温度持平了，这还只是门口位置，还不知道那寒潭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真要进去？”林沐风低声问道：“其实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如果里面有话，我保证把冷玉给你带出来。”
“我想去看看。”夏云烟咬紧了打冷颤唇，眼底带着一抹悲凉倔强，“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让我去看一看。”
林沐风闻言也不再劝，把小丫头往上抱了抱，继续往前。
这里面已经没有流动水了，四周全是冻成坚冰，留下了一个仅供两人通过，一人高甬道无限延伸，不知具体有多长。
林沐风见状，弄破了两人身上隔水泡泡，往小丫头体内输入了一些仙力，又从空间里抽了一床小被子出来，裹在了她身上，这才继续往前。
“林粑粑对不起，我拖你后腿了。”夏云烟见状，有点不好意思。
她都要让他抱着，而且裹得这么厚根本一点儿也不好抱。好在林粑粑是修炼之人，要不然还不得累死。
林沐风视线却望向那似乎没有尽头冰墙，低声道：“其实我也有一种奇怪感觉，那寒潭让我想靠近，又畏惧靠近。”
更让他不安是那位逝去老人话，他这一辈子极少信任一个人，可是那位老者说每一个字都让他无端深信不疑。
只是，他为什么要让他跟小丫头一起去寒潭？他女儿缺那一魂一魄又去了哪里？他口中‘引魂’又是什么意思？
老人死太突然，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疑问，可是这些，再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飞剑拿了出来，变大后林沐风踩了上去。因为这地方狭窄低矮，他不得不把夏云烟放在剑上，半弯下腰，控制着剑慢慢往前飞。
越往前飞越冷，林沐风都不得不让仙力在经脉里不停地循环游走，即便如此，他头发眉毛上也慢慢凝结成了一层白霜。
也不知道在通道里飞了多久，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门。
林沐风收起了飞剑，夏云烟也把那宽大拖地被子塞进了乾坤袋里。
门上有几个按钮，像是机关一样东西。
林沐风一怔，不是寒潭吗，为何有道门？他正疑惑间，夏云烟已经伸手要他抱，他刚把小丫头抱起来，没想到她手却伸到了门边，按照一定顺序旋转那些按钮，旋完后砰得一声按压了下去。
林沐风吓了一跳，正想训斥她乱碰东西时候，轰隆一声响，那道两米来高门缓缓打开，他更是诧异不已：“你怎么知道门打开方式？”
“我也不知道。”夏云烟看着自己手，像是见了鬼一样，刚才那动作她像是做了千百遍，见到那几个按钮就控制不住手。
林沐风头疼不已，今天这些事可真是诡异，不论有多疑惑，门既然开了，他们也只有硬着头皮进去。
让他们意外不已是，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还有一张床，不过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摆设。
夏云烟左右看了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难不成谁还跑到这里来睡觉不成？
除此之外，房间另一面墙上同样有一扇门，不过要比他们进来门小了一半，上面同样有一些按钮。
林沐风抬手一指：“你去试试吧。”
夏云烟：……
她看了看自己手，又看看那几个按钮，手刚放上去就啪嗒几下操作，门再次缓缓打开。
“怎么会这样？”夏云烟快哭了，“我手它自己有意识了。”
这一次换作林沐风无语了，今天似乎所有人和事，都透着一股诡异！
这一扇门打开后，一股冷气直接能让人冻成冰，夏云烟在自己身上结了一层结界，坚持不到三秒就碎了。林沐风再次把她抱进了怀里，在两人身上结了十多重结界。
门后面又是一条冰墙，有着暗淡惨白光，就在夏云烟一边发抖一边觉得自己要冻死了时候，林粑粑步子突然停了。
这是一间相比起刚才那间小房子大了两倍不止房间，最显眼就是那张长宽差不多有五米，不断向外冒着白烟床。夏云烟见了眼前一亮，惊喜道：“林粑粑，那个东西是冷玉吗？”
“去看看！”林沐风迈步走了过去。
夏云烟用一根指头戳了戳，指尖就黏在上面，可见有多冷。她赶忙把灵火汇聚到被沾住指尖烤了一会儿，这才抽了回来。
“就它吧！”
她准备把这张大床带回去，这么大，这么凉，即便不是冷玉，应该也足以秒杀大长老那小不拉叽还不怎么冷床。
“这是寒玉，比冷玉更好。”林沐风笑着解释了一句，便道：“你站一下，我把它收进空间里。”
夏云烟乖乖在地上站好，视线突然扫到寒玉床边有什么东西，她立刻惊叫道：“林粑粑，先等一下。”
“怎么了？”林沐风正想问。
就见小丫头突然蹲下了身，视线直直地看着冒着寒气寒玉床边沿，晶莹泪光从眼角滚落出来，顷刻间在脸颊上凝结成了冰。
他吓了一跳，顺着她视线望去，只见寒玉床侧边上，透过缭绕白雾，能隐约看见上面刻了什么。
他大手一挥，仙力拂开了那些白雾，密密麻麻刻满‘正’字顿时映入他眼帘。
这笔迹稚嫩，刻得也歪歪扭扭像是出自孩童之手，只是孩子怎么会在这么冷地方刻这么多正字？
身边有呜咽声传来，林沐风赶忙把小丫头抱进怀里，急切问：“烟烟你怎么哭了？”
“我不知……”夏云烟顶着满眼泪抬起头，“可是我看到这些正字就好难过。”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猛然推开林沐风，跑到了寒玉床另一边，用小手扇开了白雾，一行字迹再次映入眼帘：爹爹，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我跟娘亲等得好辛苦呀！
就这么一段平淡话，让她心间突然涌气巨大悲痛。泪眼婆娑间，她仿佛跌进了一个冗长而悲伤梦境里，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烟烟！”林沐风吓了一跳，赶忙抱住了她倒下身体，他大手一挥也看到了那一行字，瞳孔剧烈一缩。
神兽大陆通用语，像古代繁体字。而这一句话里面‘么’、‘来’以及‘亲’都应该写繁体才对，在这里却都用得是他现代学简体。
而且这显然是一个小孩盼着父亲醒来刻下话，再联想到刻满床边正字，他心中顿时涌起一抹悲凉来。是不是这些正字，都是记录他等待爹爹醒来漫长时间？
现在不是想这些时候，林沐风大手一挥把床收进了储物戒里，然后用被子裹着小丫头大步离开。
夏云烟做了一个冗长而悲伤梦，梦里她到了一个很冷很冷，冷得血液似乎都要冻成冰地方。
那间屋子里有张白玉大床，床上躺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男人，不过他整个身体都被白冰覆盖，像个水晶棺材似。
夏云烟向四周看了看，咦，这地方有点眼熟，等等，这不就是她跟林粑粑要拿走寒玉床地方吗？可是他们到时候，床上明明没有人呀，那这会躺在那里人是谁？
她有点怕，可是心中有个声音又催促着她去看那人一眼，最终经过一番心灵挣扎后，她走了过去。
冰层有竖起手掌厚，透过这么厚冰，冰层下人脸已经有些扭曲与模糊。可是端详了几眼夏云烟还是认出，这人竟然是林粑粑。
她顿时又怕又慌，林粑粑怎么会被封在冰层里，他是死了吗？
不会不会，林粑粑是男主人设呀，他怎么可能死？
正当她难过不已时候，那扇小门突然开了，一个五六岁小丫头浑身裹成个球，慢慢地走了进来。
当夏云烟看清她脸后，更是惊讶不已，这人居然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爹爹！”女孩子走到寒玉床边，冲着冰层里人甜甜地唤了一声，“阿鸾来看你了。”
阿鸾？夏云烟一怔，这是小凤凰？
不不不，小凤凰不是不会化形吗？她怎么不但化形了，还长得这么大了？
女孩子见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原本笑容灿烂脸顿时垮了下来，眉眼间染上了一抹哀伤。
“爹爹，你到底还要睡多久呀？”
“你不醒来，娘亲总是背地里偷偷地哭。”
“别幼崽都有爹爹，可是阿鸾从破壳起就从来没有见过你真正样子。现如今阿鸾都五百多岁了，可是你一次也没有抱过阿鸾。”
“阿鸾从来不知道别幼崽口中爹爹怀抱是什么样感觉，你再睡下去，阿鸾就要生气啦 ……”
小女孩一边说，眼角不停滚落出眼泪，还没有落到地面，就在脸颊上形成了一层细碎薄冰。
夏云烟听得好难过，竟然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想伸手去抱抱小女孩，指尖却穿过了她身体。
她似乎又变成了那回离魂时样子，对周围一切都无能为力。
呆了一会，小女孩四肢就开始发僵，她不得不离开。
走之前，她蹲下身，纤细白皙手突然化成了一只凤爪，她左手拂开那些白雾，右手指甲在一个写了一半正字上添了一笔，这才缓缓站起身。
“爹爹，阿鸾明天再来看你，明天你一定会醒来对不对？”
静默了几秒，小女孩努力地扬起了一抹笑脸：“你不出声阿鸾就当你默认了，那么你明天一定要醒来。”
说完这句话，她才僵硬而艰难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夏云烟想跟过去，可是她没走几步再迈不动腿，她只能停留在原地。
这之后，她发现小女孩子每天都会来看躺在寒玉床上爹爹，每次都是笑容满脸兴高采烈来，又总是哭着难过离开。
每来一次，她就会在寒玉床侧面写一笔正字，慢慢，整个白玉床侧边全是她密密麻麻字迹。
偶尔她还能看着凤璃阿姨，第一次见到她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在她印象中，凤璃阿姨被林粑粑宠得开朗而活泼，还有一点孩子气。
可是她在这里见到凤璃阿姨却脸色苍白，双眼无神，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生无可恋绝望。
而且她身体似乎很不好，动不动就咳嗽，踉跄走到寒玉床边，趴在冰层上大哭一场，好几次都哭晕了过去。
等她晕了，小阿鸾就会跑进来，然后变成一只金色凤凰鸟用爪子抓着娘亲，带着她离开。
也亏得小阿鸾总是偷偷摸摸地跟来，要不然话，只怕哭晕了凤璃阿姨早就被冻死在了这里。
时间日日过去，小阿鸾长成了婷婷少女。她身材高挑，五官更是生得精致而漂亮。
有一天她对冰床上林沐风说道：“爹爹，我快要成年了，您已经缺失了我整个童年，千万不要再缺失我成年礼。阿鸾求您，在我成年礼前醒来吧。”
凤璃这天也难得没有哭，反而笑着跟丈夫说：“夫君，我们女儿长大了。”
这之后，阿鸾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凤璃阿姨满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这间屋子，扑到寒玉床上冰层上，一边砸冰，一边哀伤地嘶吼：“夫君，我们女儿死了，阿鸾她死了，你为什么不醒来，你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她砸得满手是血，仿佛不知道疼一样，绝望几乎癫狂痛苦吼声，在整个房间里不停地回荡。
夏云烟心间也绞痛起来，血肉与灵魂都像是要绞碎了一样，她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