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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_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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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梓瑕正色道:“老禅师虽是佛门中人,但官府办案,还请禅师如实述说,为我等答疑解惑,否则,怕我们误会了其中原委,使法师牵扯到是非。”

沐善法师两条倒挂的眉毛耷拉得更加下来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是……老衲出家人不打诳语,二位尽管问吧。”

黄梓瑕先问:“不知法师是在什么时候看见这个镯子的?又是怎么知道这镯子与黄郡守家有关?”

“是年初了,禹宣自杀的那一次,我到齐判官宅中探望时,禹宣看见这镯子,神情反应颇为激烈。而齐判官对我说,这是黄府旧物,禹宣当初送给黄家姑娘的,所以如今他看到此物,便每每忆及当初,情绪癫狂不可自拔。”

“那么,最后这镯子,齐判官又是如何处理的呢?”

“这个我便不知道了……也不知道这镯子如何会到了周少捕头的手中,又牵扯到什么松花里命案。”沐善法师眼睛微眯,端详着那个镯子,若有所思,“只因这镯子造型独特,因此我记得它……”

他话音未落,忽然听到“砰”的一声,从堂后的门口传来。三人立即转头看去,禹宣站在那里,手中的茶壶与杯盘全部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尚在地上袅袅冒着热气,但他却一动不动,只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那个镯子,脸色惨白,一如死灰。

黄梓瑕慢慢地站了起来。

周子秦不明所以,将那个镯子拿起来,看看镯子,又看看禹宣,问:“禹兄,你是看这个吗?”

禹宣的双唇微微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终于从恍惚之中醒了过来,如梦初醒般蹲下,赶紧收拾地上的杯盘碎片。

黄梓瑕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来与他一起收拾碎瓷片,低声问:“怎么了?”

“忽然,有点头晕。”他说着,头埋得低低的,唯有那浓长的睫毛,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如同风摧蜻蜓翅翼。

黄梓瑕慢慢地回头,目光从周子秦手中的那个镯子上滑过,落在沐善法师的身上。

他垂首默诵佛经,一张苍老干枯的面容上,唯有一双不泄露任何神情的眼中,残存着一点精光。

吃了一盏茶之后,沐善法师起身告辞。

禹宣与黄梓瑕、周子秦送他到门口,又回来落座。夏末天气,颇为炎热,天井中小小一眼水池,也生不出多少凉快,那热茶的气息一熏,黄梓瑕只觉得自己内衣全都湿了。

禹宣给她递了一柄扇子,她赶紧拿在手中扇着。周子秦一边说着“心静自然凉”,一边却发现没有多余的扇子了,只好苦着一张脸擦汗。他抹了一把汗,可怜巴巴看着黄梓瑕,问:“崇古,扇子借我扇一会儿?”

黄梓瑕摇头,说:“你知道我脸上有易容的,万一被汗泡湿了,可就糟糕了。”

周子秦撅起嘴,说:“我就觉得奇怪嘛,王爷都不再易容了,你是他身边一个小宦官,干嘛还要易容啊?”

黄梓瑕用扇子遮住脸,淡淡地说:“这边有认识我的人。”

“认识又怎么样,他乡遇故知不是挺好的么……”周子秦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赶紧问,“崇古,你从实招来,你是不是欠了蜀郡某人的钱,怕被追高利贷?”

黄梓瑕对于他的奇思妙想异想天开早已习惯,只径自扇着扇子不理他。

周子秦顿时郁闷了,捧住她的手说:“来嘛来嘛,你来求求我,我帮你还钱你看怎么样?”

黄梓瑕甩开他的手,说:“太多了,你还不起。”

周子秦目瞪口呆:“不会吧,难怪你都卖身为奴了……看来只能靠夔王替你还了。”

黄梓瑕无语地低头扇扇子,随口敷衍:“是啊,这辈子我决定靠他了。”

禹宣默然望了她一眼,握着杯子的手在无意间默然收紧,筋节微露。但终究,他什么也没说,只给二人又斟了一盏茶。

黄梓瑕端起禹宣斟满的茶,抬眼看着他问:“沐善法师在广度寺多年,怎么之前我却从未听说过?”

禹宣淡淡说道:“你不是最不信神佛的么?我记得义母之前初一十五去郡守府左近的寺庙烧香,你还从不肯跟去呢,何况是郊外明月山上的寺庙。”

黄梓瑕点头,说道:“但沐善法师名声如此显赫,我也该听过才对。”

“沐善法师之前一直云游四方,直到去年才到广度寺禅居,自范节度的儿子范元龙那件事之后,才名声大振——当时你已经离开成都府了。”

周子秦在旁边听着,恍然大悟:“我……我知道了!”

黄梓瑕转头看他,眉尖微微一挑:“什么知道了?”

“崇古,原来你……原来你就是……”他指着她,嘴巴和眼睛一起张得圆圆的。

黄梓瑕以为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微有诧异:“我是?”

“你们瞒不过我了!我的感觉特别敏锐!”周子秦正色,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发现事实真相了!原来,你,杨崇古,所谓还不清的债,就是欠了禹宣的!”

黄梓瑕扶住自己的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子秦,你确实很敏锐。”

她欠禹宣的,或者禹宣欠她的,似乎都有道理。从这一点上来说,周子秦也是对的。

周子秦得意地看向她,拍拍胸口:“看吧,我洞悉一切,算无遗策!”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用扇子挡住下半张脸,笑了出来。

而禹宣静静望着池上青莲,声息俱无。

黄梓瑕回头看见他的侧面,清冷浑如不似世间人的那侧面曲线,每一条起伏都是如此优美而熟悉。

心口有些东西暗暗地涌了上来,她垂下眼,低声叫他:“禹宣……”

他停了片刻,才回头看她。

黄梓瑕又问:“沐善法师说自己明日就要出行,你可知道他是要前往何处?”

禹宣说道:“去往长安。”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前倾,低声问他:“是去做什么呢?”

“据说有旧友神思恍惚,他前往开导。”

“沐善法师这个年纪的人了,还要千里跋涉前去,看来这位旧友,必定不是普通人。”

禹宣听她说着,默然点了点头,说:“只是我对他所见之人没兴趣,因此没有问。若你需要的话,我明日去送他时打听一下。”

“嗯,麻烦你了。”黄梓瑕说着,手捧茶盏转头看周子秦,“今日过来,其实还是为了齐腾一案。但此案我觉得已没什么可说的了,不知子秦有什么需要问的?”

“当然有!”周子秦十分认真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然后翻开,一条条问下去,“第一,在齐腾的家中,找到了钟会手书,你看是不是你在温阳家看到的那个?”

禹宣将他带来的那个册页接过来,扫了一眼,点头说:“正是。”

“确定吗?”

“嗯,当时我说是假的,温阳曾作势想要撕掉,但最后又留下了,你看——”他的手指向一个小小缺口,“这个痕迹尚在。”

周子秦点头,在那一条之后打了个勾,然后又看向第二条,问:“黄梓瑕是个怎么样的女子,具体形容一下?”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眼皮一跳,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腮帮子,仿佛牙痛一般。

禹宣本就神思不定,听他忽然这样问,顿时恍惚诧异,茫然反问:“什么?”

“就是……我听说你当初住在郡守府内时,和黄梓瑕十分亲近,感情非常好……所以我想找你了解一些关于黄梓瑕的事情,因为,因为……”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着自己的耳朵,吞吞吐吐地说:“因为我十分仰慕黄梓瑕。”

黄梓瑕无语地将脸转向一边,站起来走到池水边看睡莲去了。禹宣的目光一直伴随着她,他凝望着她在睡莲之前的身影,缓缓地应着周子秦的话:“她……和杨公公有点相像。”

周子秦点头:“是啊,两人破案都很厉害,不相上下!”

禹宣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说,抿唇再不开口。

周子秦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满脸期待,只差摇尾巴了。

黄梓瑕蹲在池边,伸手抚摸睡莲半开半闭的花朵,青蓝色的花朵和她白皙的手轻轻触碰,日光下颜色晕绚,一时令他眼前一片模糊,看不分明。

她回过头看他,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放开了那朵睡莲,站起来说:“既然子秦没事要问,那么我们便先回去了。”

周子秦撅起嘴,不舍地看着她:“崇古,这里茶香花好,再坐一会儿也不错嘛。”

黄梓瑕摇头,说:“我得先回去了。”

周子秦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说:“崇古,回衙门去坐着,了无生趣啊……”

禹宣站起,就在走到睡莲池边时,他终于停住了,轻声叫她:“杨公公……”

黄梓瑕回头看他,静候他说出下面的话。

然而禹宣却始终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许久许久,才朝着她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说:“我送你。”

黄梓瑕默然望着她,看着面前这个照亮了少女时期的美好男子,她抑制着心口的轻微悸动,也向着他露出微笑:“不必了,就此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八 明透双鱼(一)

回到城内,他们刚进节度府所在的那条街,只见西川军正列队严整,簇拥着李舒白和范应锡而来。

黄梓瑕与周子秦赶紧避在道旁。

李舒白正与范应锡说话,抬眼看见她,人还没反应,胯下涤恶已经一步跃出队列,向着那拂沙奔去,低嘶一声,蹭了蹭那拂沙的脖子。

他们两人的距离,也因此而近得呼吸相闻。

而他含笑低头看着她,在两人的身体堪堪擦过之时,轻声问她:“今日可有收获?”

黄梓瑕仰头看他,点了一下头,说:“还有一二细节,等弄清楚了,便可以收尾了。”

在他身后队伍中的王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将自己的脸转开,看着在风中猎猎飘动的旗帜去了。

而正勒马在后的周子秦听到黄梓瑕这句话,下巴都快惊掉了,赶紧一把抓过那拂沙的缰绳,将她拉过来对着自己,一边失控地大吼:“什么什么什么?本案只剩一二细节了?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结束的?你倒是给我个解释啊!”

他吼得太投入,脸上的口水简直喷了黄梓瑕一脸。她只好抬起手掌挡住自己的脸,说道:“没有,我说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最后这决定性的一两件事,还得落在周少捕头的身上,你就是我们关键时刻的中流砥柱,。”

周子秦顿时乐得开花,把胸脯拍得山响:“来吧来吧!身为蜀郡总捕头,无论需要做什么,我都义不容辞!”

“那好,我们到郡守府去,看一看案发现场,我要去找一找,杀人凶器。”

周子秦瞪大眼睛,问:“崇古,你还不死心啊?现场都几乎被我们踏得矮了一尺了,那几十个人天天在那儿找都找不到,你确定你这一过去就能找到?”

黄梓瑕也不说话,只一扯马缰,遥遥向着后面的范应锡等人行了一礼,便径自向着郡守府而去,只随口问周子秦:“你不相信?”

“信!天底下,我第一信黄梓瑕,第二就是崇古你!”他乐呵呵地扬鞭催马,赶紧催促小瑕跟上她。

李舒白转头看着已经跟上来的范应锡,说:“范将军,我欲往郡守府一行,将军可先行回府。”

“是,恭送王爷!”范应锡赶紧带领着身后一群人行礼。

“今日在训练场上,本王见到了各镇节度使,并西川军各队人员——也挑了数人到身边。”

在去往郡守府的路上,李舒白对黄梓瑕说道。

黄梓瑕点头,又看向张行英。

张行英脸色微带惶恐,正在忐忑之间,却听到李舒白说:“行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如今景祐、景毓都已不在,景轶等又都未跟来,我身边竟连常用的人都没了。”

黄梓瑕见张行英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李舒白。

她默然不语,只静静地跟从。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种异常的苦涩,总觉得,有一种难以抑制的伤感。

如周子秦所说,齐腾死亡现场确实已经被刮得几乎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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