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难知咫尺
在方丈法耀的激情演说下，寺中的僧人们逐渐恢复了镇定，狂呼着“新佛出世”的口号如痴如醉。即便大部分人依旧是胆怯不安，可是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也因从众心理而站稳了身姿。乘着这个机会，各级头目开始梳理队伍，按平时的分派分成布防队列，僧兵们都拿起了兵器紧张待命。看到现场无甚异状，法耀也索性嘱咐麾下开门，放入了那群乱吵乱闹的岗哨兵，省得搁在城下呱噪搅乱军心。
于此临阵期间，远处挡阳山脉的官军却也毫无动静，仿佛是错失了突袭良机似得，迟疑在峰话，自然是看不惯此辈的歪门邪道，有意当着面取笑取笑。
“我，我佛慈悯。”蓦然听到此问，法耀的脸上一阵抽搐，勉强回答道。
“胡说些什么！还不是方丈他老人家，顾怜此处清净之地，不忍心于此喋血厮杀罢了。”阳祯收敛了神色，赶忙厉声斥责一句。要是再让这家伙打岔，好不容易才拖住留下来的贼僧，一哄而散跑了怎么办。
“是极，是极。”周围识相的人连忙应声附和，替方丈大师打着圆场。至于那些懵懂迷糊的信徒，则是真的信以为真了。
“嘿嘿，嘿嘿。”法耀敷衍得笑了笑，也懒得再搭理这种不懂事的小角色，转过头向法济交待道:“我去内殿，和一个客人商量点事情，你带着大家守好院门，务必坚守不退！我看这情形，官军不至于直接进攻，事情可能还会有转机。”
“可是方丈，要是不乘着这个空隙撤退，过会一定会追悔莫及的！”法济是个明白人，怎会相信那种骗人的鬼话。他瞧了瞧身旁倾听的众人，还是冒着被责难的风险快步趋近，附着耳朵悄悄说道:“官军肯定是有后援，要是等的时间久了，阖寺上下谁也幸免不了！”
“我知道，所以现在更不能慌乱！要是匆忙作鸟雀散，不仅很快就会被官军骑兵追上，就连替咱们挡刀的人都没有。你且稳住大家，我有个贵客在里面，去和他商量清楚了就决定。”生死关头，法耀也知道瞒谁都瞒不住对方，于是拍着其肩膀低声回答道。继而他便直接转身，领着十余个贴身的护卫，还有报讯的阳祯等人，向内堂快步走去。
“唉！”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法济也是急得无可奈何，只能跺着脚自怨自艾。环顾旁边曾浴血奋战的袍泽们，都是和他一样的清醒忧虑，不同于那群没头没脑的新僧。他们是实在担心即将面临的命运，是和当年一样的覆灭结局。可是身为副手，他只能强打起精神，鼓励部下们做好防御措施。
却说这新云禅寺的构造，确实称得上的布局精妙。其中设置了古怪复杂的围墙，在各个角落看似得无序得伸展交错，把里头布置的如同迷宫一样。有过经验的法耀等人，正是有意通过这样的措施，保障各个僧房的隔绝不通，以防信徒中来了卧底或者出了叛徒。平时各处都设置了轮班的执勤僧兵，不断调整着布防以固安全屏障。只是此刻事情匆忙，而且人手都忙于城墙守备，所以带着阳祯这群新人随意出入。
在这段赶路的途中，阳祯几次以目向同伴们示意，想要乘机拿下这贼僧首脑，擒贼先擒王。不过那群僧兵卫队倒是尽职尽责，围绕着保护住了法耀，让他们无从下手。就这么沉默片刻之后，已经赶到了主堂大殿，众人推开门走了进去。却看到有个穿着绯色华服的中年胖子，正在里头来回踱步，看到来者后欣喜得迎了上来。
“刘维那，正如你所说，真的有大批官军来了！”法耀沉着个脸，对着那人告知道。僧兵们站在其身后，个个神色肃然。
刘维那！听到这个称呼时，阳祯的耳朵登时竖了起来，打量着此人注视了好久。果不其然，还真的有人向贼僧们通风报信，而且是有朝廷官衔的维那！当初听说法明是州维那的座上客时，他们就应当有所警惕，没想到就是这个细节的疏忽，让贼僧们有了防备。想到这儿，阳祯轻捶着胳膊，暗呼失算。
“还真的来了！也不知道来了多少，现在到哪？”刘维那忐忑得摩挲着手掌，转着个眼珠心乱如麻。昨夜他听到手下报讯，说是大批官军无故搜查了一间寺庙，所以心生警惕来这示好通个讯，顺便讹诈点好处费来，以示平时交结自己的物有所值。而且他一直没听说朝廷有什么大动作，所以也没有太过在意，来卖个人情才是他的主要动机。
“就在寺庙外面，挡阳山下都有一万官军，绕路截断的还有数万。这几位都是在哨点看守的善信，他们都是亲眼所见。”法耀耐着性子回答道。
“大人，确实如此。”阳祯知道自己该扮演的角色，简明扼要得向对方再介绍了一通，其中没少了添油加醋的用词。
“不，不会吧！”没想到军队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动静，刘维那听得冷汗直流，连声音都开始发颤。若说他刚才是带着邀功请赏的得意的话，现在就仅剩牵连自身的害怕了。
我的刘维那，刘大人，那你要不要亲眼去看看啊？”在这种撕破脸的时刻，法耀的态度都变得截然相反，甚至阴阳怪气得讥讽起来。他把长期积压的怨气，转化为喷薄而出的愤怒:“这两年多来，你拿了寺中多少的好东西，就连过手的佛像都让你先刮下层皮，我等可没有亏待你吧！出了这样天大的消息，你连个事先的警讯都得不到，难道是只会花天酒地，拿钱不办事吗？”
说到此处，就连那些僧兵也变了脸色，按着刀柄磨刀霍霍。这位主管一州佛寺的刘维那，就像是佛祖在人间的代理人一样，吃尽了京畿地区的佛寺油水，混出个肥肠满脑的猪头模样来。一想到此人平日里的为非作歹，和尚尼姑的好处都不放过，隔三差五就以摸查的名义来打秋风，他们就恨得牙痒痒。曾经有多么的讨好忍让，现在就有多么的仇怨满怀。
“法耀大师，我也是为新云寺尽心尽力，从来没懈怠敷衍过！你看你聚徒千余，且收纳了兵甲器械，还藏着不少妇人奴仆，我也从来没过问过啊！”即便是再迟钝，刘维那也猜到了对方来者不善，哆哆嗦嗦得开始抖落起这些私密事来。
可惜一肚子委屈的刘维那，没注意到原本还算淡然的法耀，脸色已经变得何等的难看。后者阴鸷得打量着他，并且看了眼阳祯这群外人，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
“麻烦了！”阳祯心里一沉，和伙伴们悄悄对视几眼，都预感到事情不妙。本来还可以顺顺利利混下去，可是经此憨人一搅乱，法耀肯定急于杀人灭口。他们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方丈，我也是家中还有妇孺老弱，可不能再在这里冒险等着了！无论你今后搬到哪，我一定继续尽力配合，怎么样？还有这些，都还给你，以后再加倍还你们！”隐隐带着哭腔的刘维那，却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彻底沦为了毫无话语权的求饶者，甚至把刚才才讨来的几个金疙瘩，都从袖子里掏出来倒在地上。要不是还顾及点廉价的尊严，他几乎都要跪在地上哀嚎了。
“说这些做什么？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我也不会为难于你，多虑了。乘现在还来得及，快乘马从后面的小门出，赶紧回城去吧！”法耀终于还是微笑着开了口，仿佛没有一点恶意。他甚至还亲手捡起了那几个金块，递还给对方安抚道:“莫要嫌弃，咱们来日方长，带着这些快走吧！”
“多谢大师！”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的刘维那，闻言连忙感激涕零得深深鞠了几躬，不停地道谢。对方还金的细节举动，让他彻底安了心。接着他也不敢多作耽搁，连忙捧着金子急匆匆准备出门。
正当刘维那肥胖的身子抵达门边，背对着众人的时候，法耀歪着脑袋努了努嘴，朝旁边的亲卫们示意着。就算仅是为了逃亡后的安全，他也容不得那个知情的大嘴巴留存于世，随时可以把自己给供出来。两个僧兵就像是捕蝉的螳螂一样，朝着毫无防备的刘维那挥动屠刀。
等得就是这个机会！羽林军迅速行动，两个士卒挺剑刺向出击僧兵的后背，阳祯三人直接扑向身边暂时无人的法耀，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间隙。只剩下个傻愣愣的小和尚道息，在这刀头见血的时刻无胆无勇，想了想索性抱着个脑袋蹲在地上，自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