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李灿兀自站在小山包的上面。
从两个小山包来看，这儿是最高点了。他怒目注目着东边大道上那越滚越近的尘雾，在心里狠狠骂道：来吧！龟儿子们。我李灿给你们准备了好多饺子哩！
他双手叉腰，对着阵地吼了一声：“同志们，你们都看见了吧？龟儿子已经上来了，我们怎么来迎接他们呢！”
阵地上一片雷动：“打！狠狠地打！”
“对！”李灿一挥手，“听我的命令，我叫打东，你们打东，我叫打西，你们打西，明白吗？”
“明白！”又是一阵雷动。
在李灿的旁边，是一个机枪阵地，一班长和两个机枪射手静静地伏在工事里，眼睛瞪圆着望着前方。
此时，太阳已经西下了，天空中出现了一块块的红霞，而那天边的奇形怪状的聚云，在晚霞的涂抹下正迅速地变幻着。
李灿注视良久，忽然醒悟似的一拍大腿，口里叫道：
“嗨，有门儿了！”
旁边的一班长郭昆山看见这架势，忙问：“小队长，啥门儿？”
李灿附在他的身边，如此这般地叙述了一番，然后抬手指着大道两边的丛林，叮嘱着说：
“就从这里走，要注意隐蔽，动作要迅速，快刀斩乱麻！得手后也要迅速、隐蔽地撤回。眼看天就要黑了，这是个极好的时机。”
郭昆山频频点头。李灿一说完，他就跃出了工事，带上班里的见名战士，下了小山包，隐入丛林中了。
这李灿看出了啥门儿呢？一班长带着战士们到底去执行什么任务呢？
大道上那股尘雾渐次近了，相隔不到五六百米，就从那尘雾下迸出骤雨般的枪弹，直打得两个小山包泥土飞溅，草屑乱舞。
李灿屏息看着，单等那敌兵出现，寻找一刹那的良机。然而，奇怪，敌兵不打枪，也不冲锋，却忽然静了下来，那尘雾便在五六百米处的林子上空弥漫、旋转。李灿不动声色，想看看敌人到底儿玩得什哩鬼把戏！
突然，“哐哐哐！……”炮弹打来了，如蝗虫似的炮弹不间歇地飞舞着，有的在小山包前，有的在小山包后，爆炸开了。泥土、碎石，泼喇喇倾泻下来。
李灿的头上、身上便盖上了厚厚的一层。他一边狠狠地抖甩着，一边压低声音说：“传开去，隐蔽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开枪！”
原来，包一天和朱庭国刚接到潘西武和骑兵营长的报告：游击队吃掉了潘西武五六十人的先头骑兵小部队，现在正对峙在没牛川西约一华里的地方，地势不利，游击队有冲破包围的可能。
但是高傲的朱庭国却认为，这正是歼灭游击队的有利时机，把青草坡的一营人压了上去，游击队还往哪儿逃？包一天也认为，虽然游击队突破了没牛川，占领了有利地形，但如果有国军的两个营，加上潘西武的人马，是完全能够阻住游击队的。
现在的关键是拖延时间，不使游击队过早地突出去，因为青草坡的那营人马需要时间赶往没牛川西。这里加紧猛攻，游击队就必得前后用兵。
只要兵力一分散，就能保证潘西武阻住没牛川，就能够保证青草坡的人马行动的时间。这就达到了拖住游击队在没牛川里的目的。如只要游击队今晚上没有突出去，那么，到天明就更有利于他们了。
所以，包一天一面督促正面部队猛攻小源坑，一面打发人去寻找梁红玉。他十分担心，红玉还没有从飞马石侧击铁笼口，莫非是出了变故？
如真的出了变故，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误中游击队的圈套，被迟滞在某个地方；二是她没有按照命令行事，而是从野猪岭西返铁笼山。
若是后者，则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还是非常适宜的。她可以和潘西武他们会合阻住游击队，尽管她不执行他的命令会令他在心里窝火。
但是包一天得到的报告是，梁红玉果然是中了游击队的诡计，带着部队在飞马石南面展开。他在心里暗暗吃惊：红玉啊红玉，你怎么一点辨别能力也没有呢！你现在这样子，要是被朱庭国知道了不晓得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呀！
他又惊又急，慌忙忙要包青暗地里去通知梁红玉，要她快速从飞马石出击铁笼口，截断小源坑的退路，挽回这个不利的局面。
然而这一切已为时过晚了。等到梁红玉到达铁笼口，蒋千与国军的一个营已经进入没牛川了。包一天不得不要梁红玉退出铁笼口，因为他要防备游击队北出青草坡进千佛山。这就是为什么武铁匠会在影屏山下的路上遇到梁红玉的缘故。梁红玉正将部队带到了飞马石与影屏山之间的大道上。
炮弹一个劲儿地朝小源坑阵地打来，天摇地动，把个黄昏搅得黑瘆瘆的。夜幕，比往日更早些地披上大地。然而，炮弹飞曳的光道，却不时照亮了大地上的一切：山石、沟坎、丛林……甚至连山间惊慌奔跑的野物。
炮击时间这么长，炮弹的准确率也就会愈高。李灿是深懂得这一点的。况且阵地上不断传来有战士负伤、牺牲的呼叫。
为了减少伤亡，他一边在心里骂道，一边不得不将部队撤下小山包阵地，只用些军帽戴在石头上、木桩上，好让敌人在炮弹的光道里看见游击队还一动不动地伏在阵地上挨打！
炮击足足持续了二十分钟。
炮击一停，李灿即命令四班长带机枪登上小山包阵地，他自己则率领其他的战士伏在原地不动。
敌人开始冲锋了，黑鸦鸦一片，乱糟糟往前涌。眼看到了射击圈里，李灿还是不下命令，急得战士们挠耳抓腮。
敌人到了小山包下，他们一边打着枪，一边就往山包上冲。可李灿还是不下命令。战士们急了，都瞪着眼瞅着他，就是不敢吭声。
猛然，山头上，四班长指挥机枪吼了起来，枪弹“嘎嘎嘎”“噗噗噗”，一阵急扫，敌人顿时慌了手脚，忙不匝地往下溃退。这时，李灿才吼了一声：“打！”
战士们早运足了劲儿，听得这一声“打”，一个个快活地扣动着扳机，同时，一颗颗手榴弹也在敌群里开了花，直打得敌人鬼哭狼嚎，这样上下一夹攻，不一会儿，这股敌人竟一个也没剩，全部趴在小山包前，长眠了！
战士们一阵欢呼！
那知道，李灿一声命令：
“同志们，快上小山包阵地。”
哗啦啦，战士们立即迅速登上小山包。刚站好，敌人的第二次冲锋开始了。
敌人为何这么快就发动进攻了呢？原来敌人为了尽快地占据铁笼口，事先将人马分成若干梯队，前一梯队垮下，第二梯队接着上。
因为从下午的战斗看，游击队是蝎虎的，他们在进攻游击队时丧失了一百多人啦！刚才的冲锋，竟一个也没跑回去。
起先还以为是得手了呢，谁知等到足够时间也没见预定信号，知道是全部完蛋了。显然，敌人是恼怒极了，因此，这第二次冲锋便更加疯狂了。
李灿站在小山包上，正准备对付敌人新的进攻。突然，从铁笼口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嗒嗒嗒嗒……”
他扭头一看，只见暮色里，一匹雪白的骏马已到眼前。“滚雪龙！”李灿欢叫一声，忙迎了上去。
来的正是游击队长严铁英，还有她的通讯员苏曼。严铁英一见李灿迎了上来，跳下滚雪龙，将马缰绳交给了苏曼。
她和李灿登上山包，边瞭望边问道：“情况怎么样？敌人的攻势猛吧！”
李灿兴奋地说：“够打的啦！现在只打退了敌人的一次进攻，全吃掉了，一个不剩，喏，敌人的第二次进攻也开始了。”
严铁英也高兴地说：“好哇，到底儿让你李灿满意啦！”
李灿“嗨嗨”地笑着，一边笑一边辩解着：“哪里哪里，我怎么能满意呢？以后……”
铁英“扑哧”一下笑了起来：“好了好了，我又不是不给任务到你，仗还少有的打呀！”说着时，模模糊糊地见敌人已经冲到离小山包只有百多米了。
他们都没有理睬，还是各自说着话儿。
“龟孙子们，够凶的了。朱庭国真是个富翁，一下子发给我们几百个‘蛋’，还要我们马上写收条哩！”李灿快活地说。又问：“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是块硬骨头么？”
“眼下还不打紧。只要等到天一黑，就准备突围，不然青草坡那营人马压上来就难办呐！”铁英说。
“那好，我们保证顶住东边的这股敌人，决不让他们占据铁笼口。”李灿豪壮地说。
“不！你们也要尽快撤出去，咱们的目的不是和敌人拼，而是要尽快摆脱敌人。这个地方不是万无一失，山包太小，而且一旦梁红玉觉察上了当从飞马石过来，这儿就失去作用。所以你们也撤！”铁英说。
“这……”李灿刚想说什么，忽然铁英喊了一声：“敌人上来了，准备战斗！”李灿咽回嘴里的话，撸了一下袖子，往机枪边凑了凑，右手抡着长瞄驳壳枪，左手一劈，吼道：“给我打！打！……'”
驳壳枪向上一跳，迸出两条火舌。紧接着机枪“哒哒哒”喷吐着炽烈的火焰，扫射开了。刹那间，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混合在一起，再也分辨不清了。
然而敌人像是豁出来了，前面的倒了下去，后面的竟踩着尸体涌上来。机枪不停地扫，手榴弹不停地扔。游击队弹药本来就有限，这样不间歇地射击，不停顿地投掷，枪声便渐渐稀疏下来，爆炸声也停住了。
李灿心里非常着急。敌人却还在往上涌，并且还愈来愈多。铁英望了望没牛川方向，估计赵明大叔领着部队已经动手了。
她狠了狠心，对李灿命令道：“李灿，你带着战士们撤，我来掩护。”
李灿一听，惊了：“撤？不！子弹没了，我领着拼刺刀！再说……”突然，就在这时，敌人群里发出来一片嚎叫声，紧随着阵地前面的敌人就往后猛缩。
“这是怎么回事呀”？铁英愣住了。
李灿却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跳：“哟嗬！队长，门几果真摸准了，得手了！”
严铁英心一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便笑道：“小李子，你搞的什么鬼名堂？”
一个机枪射手说：“队长，我们小队长派了一班长几个人去，八成是他们在敌人屁股上戳了一下哩！”
“是哩，是哩，我要一班长去摸敌人的屁股哩！”李灿快活地蹦出工事，就要追击。
严铁英一把拦住他，说：“莫追了，你看天马上就要全黑了。你就领着战士们去收拾武器弹药吧，这倒是要紧的。”
李灿遵令，便带着战士们下到小山脚下，吆五喝六拾捡开了。
严铁英站起身来，望着远处大道上的火把乱糟糟在向后猛移，偶尔还可听到惊呼声，枪响声，这样，直往后移有四五里地。
铁英判断出，敌人虽然乱了营，但敌指挥官却很快压住了阵脚，攻击会继续进行的。
不管怎么说，这可算是一次了不起的胜利了。因为敌人这一退，要再攻上来怎么也得费一定的时间，就是游击队在弹药消耗贻尽的情况下，能够及时地得到补充，这就了不得。
因此，她决定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将李灿小队撤进铁笼口。因为她知道，敌人即使占领了铁笼口，它也不敢贸然进入没牛川的。
李灿兴冲冲地回到了小山包上。铁英一看，他的身上挂着四、五支步枪，十几个子弹带，腰里插的，手里拧的都是手榴弹，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他笑呵呵地说：
“一班长这一下砸得狠啦！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哩！”
严铁英问道：“他们都撤回来了吗？”
“刚回来的，跑步，汗水涔涔的。你听，这不是他的声音么？”李灿又笑呵呵地说。
从山包下上来的人群中，响着一个洪亮的声音：“这没啥！一顿手榴弹揍在龟儿子的屁股上，它们就吓懵了！”这正是一班长郭昆山的声音。
铁英笑了笑，对李灿说：“很好！我们现在就撤进铁笼口，动作要快！”
李灿已经是第三次听到铁英说撤了，所以也就利索地集合好部队，嘱咐大家把负伤的同志背上，把武器都拾掇好，不要因为枪枝多了弄出意外来。
不一会儿，一切完毕。铁英最后看了看东边大道上的敌人果然又向这边移动，已经移近了一二里地。她挥了挥手，李灿便带着小队向铁笼口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