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梦离》〈章十六?后宫旧事〉#2
《卷二?梦离》〈章十六?后宫旧事〉#2
贵妃娘娘面上有一闪而逝的惊讶，随即便沉静了面容，淡淡望着向云烟，「静妍也知晓丽妃？」
「只是……恰巧听过……」向云烟不自在地扯了扯唇角一笑，不敢让贵妃知晓，自己係自赵元偓口中听来。然而，能让皇上轻易发怒、甚至下令让平时如此得宠的贵妃娘娘闭宫禁足三日，丽妃这号充满着神秘的人物，不禁让向云烟有几分好奇。
「男人吶……总是爱不到、得不到的女人最美好，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挂放在心头上……」贵妃突地敛容沉了声，嗓音有些飘忽，那纤细如雪的葱指执着调羹，搅着碗里的羹汤，唇畔一抹若有似无的凄涩。
「贵妃娘娘，恕云烟无礼僭越……丽妃，究竟是如何的一个人？」向云烟瞧贵妃娘娘似乎并不避讳谈论丽妃，遂鼓了勇气，颤声问出自己内心的疑惑。
「丽妃呀……」贵妃微微眨了眨浓睫丽眸，望向矗立在一旁的鎏金桃花木三折屏风，似是兀自在脑海中整理了起思绪，须臾，方娓娓诉来。
「她呀，就像是一朵昙花。」撇开男女之间的爱恨嗔妒，这便是丽妃留在她心目中的印象。贵妃淡淡惋叹一声，徐徐接着道，「她并非是中原之人，而是夏州李氏一族的女子，当时随着投诚的夏州李继捧一行人来到汴梁，当时还是先皇在位，这李氏女子与族兄一併踏入朝堂时，一派落落大方、又聪慧伶俐，尤其那党项女子眉眼深邃而丽、鼻唇巧而挺，模样甚是与中原女子不同，别有一番魅力，吸引了当时朝堂上还是京兆尹的皇上，故而当时皇上虽已有妻妾，仍极力劝说先皇将这李继捧族妹许下。可不久后先皇驾崩、皇上继位为帝，即策其为嫔，虽不致为其废寝忘朝，却也是宠冠后宫、殊荣无尽，丽妃虽未攀上四正妃之位，然她入宫方一年余，便迅速晋升至二品之婉仪，已是稀罕非常。」
贵妃娓娓叙述的口气，是沉重的、慨歎的，又有几分唏嘘。向云烟不敢打断，只是绷紧了心神，静静听着。
「丽妃受宠若此，有孕亦是意料之内的事，她入宫数月，便怀上了龙胎，皇上更是对其珍视备至，甚幺好处都往丽妃寝殿送了去，又指了御医专照料丽妃身子。但后宫呀，可不比那前头满是男人的朝廷还容易待，越受宠、便越招人眼红，丽妃明里暗里只怕受了不少欺侮与冷嘲热讽，就连我，也常忍不住心里的嫉妒、讲过几句不大中听的话呵，现在回想起来，还真觉自己可笑，若早知道后来事情变成那样……」
「后来，怎样了？」向云烟听得入神，让贵妃娘娘迟疑的口吻纠紧了心，忍不住脱出口追问。
「后来……丽妃大抵是心里觉得痛苦罢，镇日忧伤沉郁、心神不宁，加上腹中胎儿那负担，连人也憔悴了不少，更常日日讲些疯癫的话，后来有一夜，听说她再受不了、发了狂，在御苑里投池自尽了。」
「怎会……」向云烟瞠目，一双白皙如雪的手掩着张得圆大的嘴。
「起初，丽妃寝殿里的宫僕、宫女只道丽妃夜里失蹤了，皇上急着让人在宫里、宫外都找了遍，连后宫里其他妃子的寝宫都下令搜了，过了几天直到打扫御苑的僕人发现那池子不大对劲，这才打捞出丽妃的尸体。」贵妃语气愈显沉重，一双眸眼敛得深沉，嘴角涩涩然，「因丽妃那头长髮缠住了池底水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捞上来。听说那模样……可真惨了。尸身在水里沉了几天，听说打捞出来时，要不是那身衣裳，一张脸浮肿得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了，腹里的胎儿当然已经……唉……」
「竟是如此……」向云烟不禁低低地喃出了声，话语里有着深浓的唏嘘。
「皇上悲痛欲绝，伤心了好一阵子，欲将当时还是婉仪的丽妃追封为四妃之一，然皇后认为四妃协助统领后宫，若将此衔授予已往生的丽妃，日后后宫事务将少一人协理，于是皇上方于四妃之外，追封其为丽妃。此事后，丽妃便成了皇上心里一个永远的遗憾，这后宫里，谁也不敢在皇上面前提起。」贵妃涩然一笑，须臾，恢复了沉静的口气，「可本宫倒不觉皇上是真爱她的，不过是因当初丽妃入宫年资尚浅，皇上心里还有着那新鲜感，才让走得早的丽妃成了一个特别的存在，若是其他早让皇上厌弃了的妃嫔，哪有这等殊荣呵。」
贵妃话语里，听得出有几分讪然。
向云烟瞧贵妃口吻有几分落寞与自嘲，赶忙宽慰，「人心里总是嚮往那自己得不到的、失去的，皇上如此亦是人之常情，可贵妃娘娘何苦自怨自艾伤了自己心呢，云烟方才一路入殿，瞧这殿里殿外都打理得极整美、诸多器物又皆是珍贵稀罕，皇上必也是十分疼宠贵妃娘娘您的。」
「呵，静妍嘴可真甜。」贵妃不禁破颜绽笑。
「云烟可非胡言乱语，想必皇上如此疼爱六王，必也是因珍视与贵妃娘娘共同孕育的子嗣吧。若不与已然过世的丽妃娘娘计较，贵妃娘娘如今必也是这后宫里数一数二的了。」向云烟接着说道，看着贵妃面上绽了笑颜，方稍稍安下了心。
「静妍这话说得让本宫都欢喜起来了，果真伶俐。不过本宫敢担保，偓儿可非是这样的男人，静妍大可放心。」贵妃眉眼含笑地反把话锋转至向云烟身上，让向云烟臊得低下了头，急忙迴避道。
「这、贵妃娘娘怎说到云烟身上了呢。」
贵妃欣喜地轻轻哼了一笑，俄顷意识到桌上满摆的膳点动也未动，赶紧催促着向云烟用膳，「瞧我说了那幺多话，静妍必定饿了，赶紧嚐嚐看这些菜餚，看合不合静妍胃口，要是凉了就可惜了。」
说话间，还不忘执起箸筷，热切地夹了几道菜放入向云烟面前的碗中，让向云烟惶恐地赶忙抄起了箸，直嚷着自己来便好，「贵妃娘娘操心了，既是御膳房所出，必定是美味无比的。」
语落，向云烟轻轻夹起一块粉蒸珍珠鸡蕈，以贝齿轻轻啣入口中，一咬嚼，那嫩软的口感与甘美的滋味在她舌齿之间漫开，她露出了淡淡的惊喜表情，「御膳房的料理果真令人讚不绝口。」
「呵，合静妍胃口本宫就放心了。这御膳房里头的厨子功夫虽皆是天下一流，可每人偏好之口味不同，一道料理美不美味，终究还是取决于吃嚐的人。本宫可是还先向偓儿问了静妍喜欢的口味呢，看来果真没白问。」看见向云烟嚐着一道道料理时那惊喜的表情，贵妃满意地笑说着。
「贵妃娘娘问了六王？」向云烟听清，一时讶异，「六王……怎会知晓云烟喜欢的口味？」
她与赵元偓鲜少讨论吃喝之事，更遑论知晓彼此在饮食上的喜好，她唯一知道的，也只是赵元偓偏爱口味清香不涩的茶类，其余便是一概不晓。
「本宫像偓儿问起时，他也说没听妳说起过，但又说了，数月前到贵府上用膳，嚐着那菜餚都偏清淡，想必静妍是喜欢清淡一些的口味。」贵妃笑吟吟地回答。
「六王他……」他竟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向云烟琢磨着贵妃的话，心口却让话里的字字句句细细敲动着，彷彿要敲塌了一角。
赵元偓温柔得像风、像水，总是不加负担地、将想呵护的人温柔搂裹着。一股不知名的情绪自心口浮涨上鼻间，成一堵酸涩，让她眼眶微微一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