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梦离》〈章十六?后宫旧事〉#5

《卷二?梦离》〈章十六?后宫旧事〉#5

月光苍凉，照落在黎府里那一列成排的厢房，那连绵黑影深沉且庞大，宛如夜里蛰伏的兽，欲将每个走在影子下的单薄人影都吞噬。然这片庞然黑影一旁，一幢独立的屋轩在月光苍白地照落下，亦拉出了一条细长的影，在黑夜中，却像一头孤寂的兽，孑然地在丛林地一角卧伏着。

屋轩中，除了廊下那盏入夜前便让家僕燃上的檐灯，就仅剩寝房里那床头烛灯里的茕茕烛火，那亮光微弱得只足以洒至床榻前几步路处，屋轩内让屏风隔出的前厅、书案处仍然瀰漫在一篇如墨幽黑之中。

那床头烛灯微弱地照亮了那褪了靴、屈起一只膝正坐卧在床榻上的人影，如在黑暗中以微光刻划出他一身寂寥的轮廓。

黎久歌歪靠在床头木板墙上，一只结实的臂慵懒地搁在弯起的膝头上，手臂末端是修长的五指，微微垂摆在膝前，指尖随意轻拈着一纸信笺，好似任何一阵薄弱的风，都能将那纸信自他指间捲走。

然他那张俊挺深邃的面容，却绷得沉冷、严峻，然撑得刚毅的轮廓间，却隐约可见一丝无奈、一丝徬徨。

他指尖拈着的那张信纸一角，纸背隐约透出的署名，似是张溶溶的笔画。

然在他脑海中恍惚映出的，却是另一个女子的脸庞。儘管他心里万般挣扎、厌恶，那张素来温婉却添上了泪痕的面容却还是在他心口浮现，彷彿一池清潭倒映着顶上云天那样自然。

脑海里，是她梨花带泪的脸庞，那一双粉薄的柔唇温温喃动着，喃出的话语却字句宛如针石一般，砭入他的胸口，又刺、又痛、又深刻。

『……我认识你，已有三生、三世了。』这句话，如漫漫幽夜中的一声沉钟，倏地敲响在他脑海里，徘荡不止。

向静妍未免也太可笑，分明聪明伶俐的一个人，还是人人口中的皇城才女，怎会说出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的诳言？可笑、太可笑。

薄烛茕光中，黎久歌逼自己扯出嘲讽的笑容，却不是要嘲笑谁，而是要作自己的代面，掩去心里最真实的模样，不让自己看见。

不让自己意识到……心里的动摇。

他心知，向静妍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的荒谬，可她偏偏说了出口，莫非……黎久歌涩然失笑，嘲笑自己荒唐、有一瞬间几乎要把这句话当真，可是……

『分明那样的孤独，还逞什幺强！』

『……你天生便是一个寡情之人，厌恶女子、更是厌弃风月之事，是幺？因为不喜欢被窥探、被侵踏，宁愿树着心防，将所有人隔绝在外，也不愿别人看见你心裏的脆弱与空虚，不是幺？这样的你……真的不孤独幺？』

可这若是诳言，为何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能撼动自己的心。为何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把利剪，四面八方地割扯开他淡漠、若无其事的外表，逼迫他非得在他人的眼光前摊得赤裸？

那些不堪的、脆弱的情绪，都不是能让人瞧见的、他亦不想让人瞧见。可却让那个女人一双宛如秋光净潭的眸瞧得透彻、无可躲逃。

那个……已注定成为六王妃的女人。

呵。黎久歌在心里失笑，那一双写满讥诮的瞳眸落到了指间轻拈的信笺之上，突地有几分恍惚。

一味地嘲笑向静妍，而自己，又在做什幺呢？

自己分明讨厌女人、更讨厌和女人有所牵扯，为何那日，恍惚间，便回应了张溶溶？

即便这座宅邸宛如一座囚牢、一座困锁自己的黑城。然十数年下来，面对黎仲容的冷落、黎季尧及其他兄弟、姨娘的讥讽，自己大多时候已能敛下羞恼、愤怒，不为所动。可遇仙楼一会，让他心里却翻出滔天狂浪，激出一阵大悲大喜，却在向云烟旋身离去后，又瞬间空虚了下来，心口、脑海中，彷彿全化成一抹飘摇的轻烟，茫然且虚无。

在张溶溶逕自对自己说着她那番心思时，他唯能想起的，便是萧静之的话。

『如果能有不孤寂的机会，人生不是更充实、更饱满？』

可以幺？自己剎那空虚了的心口处，真的可以变得充实、饱满吗？

于是恍惚间，那个答案溢出了他的唇齿。

黎久歌弯拢了指，微微捏紧了那封信笺。

若可以……那就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