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番一 云曦楼之行（三）
两位大夫也都是杏林圣手，素来只爱钻研医药毒蛊，不屑于理会楼里各种乌七八糟的俗事儿，此时见慕长云这般做派，也是目露赞赏，便不也不去管一旁的巫婳，各自拿出药箱来，一心折腾起了自家楼主。
柳栖雁心中有些不满，但爱人的关心他还是很受用的，于是跳过了正抚着胡子闭目为自己诊脉的欧阳大夫，转而对一旁站着仔细观察他面色的邱大夫说道：“邱先生，既然欧阳先生为本座看诊，还请麻烦邱先生替我家长云也看看。”
邱大夫原本也是无可无不可，在他眼里，可不分什么楼中人还是楼外人的，只有病人而已，既然楼主邀请，他也没什么可顾忌的，立时便上前，示意慕长云赶紧伸手。
两人的脉象都有些奇异，南霜草本就是传说中的奇药，万月藤更是几乎没有听说过的东西，两位大夫很快就陷入了研究狂魔的角色里，开始对着两人细细盘问起来。
吃过些什么？中毒和解毒的过程？内力运转如何？如今什么感受？啊，还会有特殊的羁绊？是怎样的感受？会有什么影响？一同运功后会有多少提升？会不会有不适？
两位大夫对二人的状况很是惊异，时不时交换一番看法，而后轮番为他们仔细查看起来。
巫婳站在一旁，发现自己这么大个人，竟完全被眼前这四人遗忘了，气得双目圆睁，脸色发青，甩袖便要离开。
柳栖雁恰好眼角瞥见，赶紧出声把人喊住，巫婳心中一惊，满怀希望地转过头，却不料对方只是道：“你走时记得把楼寻喊来。”
她只觉喉头一哽，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等人跑远，欧阳大夫和邱大夫才缓下了手里的动作，低笑出声。
自家楼主是个淘气的，他们也算是看着柳栖雁长大，原本便觉得巫婳平日里太过端着了，配楼主那般爱玩闹的性子，怕是会受不了，如今楼主把爱人带回来第一天就把她给气跑了，还真是……
不过眼前这两人虽同为男子，相处时却让人觉得十分舒服，一点都不会感到违和。而慕公子对于巫婳的挑衅并不纠缠，反而只关心楼主身体，足见其情感真挚。若说原本他们还对楼主的选择存在疑虑，那么现在所见的一切也已让他们感到满意。
至于都不是女子，不能有子嗣的问题？
他们这些江湖人，哪会讲究这么多！有子嗣固然是好事，没有也无所谓，将来收个好徒弟传承衣钵就行了，一如当年老楼主那样。
而另一头，站立院外的楼寻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满身黑气跑出来的巫婳。
不用猜都知道，她必定是在里面碰了钉子，就是不知道楼主到底是怎么气人的，竟能让素来最喜欢端着仪态的巫大小姐连形象都不顾了。
巫婳跑到楼寻跟前才停下，狠狠吸了口气，将心头熊熊的怒火压下，哑着嗓子没好气地说道：“楼主让你进去。”
楼寻看着眼眶红红的女子，却是有些无奈。
当年，楼主也好，祝睿也好，蓝明明也好，自己也好，同巫婳都是一同长大的好友，比起他们这几个被收徒的野小子，巫婳身为巫长老的独女，素来都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漂亮，高傲，就像一只美丽的孔雀，永远都在人群里闪闪发光。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却与其他人渐行渐远。不知何时起，她就认定了柳栖雁会是自己将来的夫婿，这份执着让她总是防备疏离着其他人的靠近，愈发骄矜自持起来。可偏偏楼主却是个爱玩爱闹不拘一格的性子，于是两人一个追一个躲，如今楼主心中，对于巫婳恐怕连最后一点同伴情谊也早就消磨光了。
若是她再不肯回头，甚至去触慕长云的霉头，怕是谁都保不住她了。
“你又是何必呢？就算你真能跟楼主在一起，也早晚会被他气死的。”楼寻还是忍不住出声相劝，换来的只是对方不屑的白眼。
“我的事，不用你管！”
看着她傲然离去的背影，楼寻还是无声叹了口气，无奈摇头，转身走进院里。
巫婳一路从楼主的居所走回自己所在的南楼院落，途中见到不少人，无论是在笑闹还是聊天，一看到自己就赶紧低头不语，生怕触怒自己的样子，那一个个沉默的发顶，仿佛是在嘲笑她之前的自以为是一般，让她心中越发愤懑。
强撑着最后的力气走回自己的闺房，她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高傲的假面，伏在榻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凭什么呀！
自幼，父亲与长老叔叔就都告诉她，她身为大长老的独女，是楼中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将来必定会嫁给楼主，成为云曦楼的另一位主人。
而她也一直是这么相信的。
所以她必须骄傲矜持，必须端庄贤淑，必须蕙质兰心，渐渐的，她将这一切都变成了这具身体的本能。她成为了最优秀的女子，却依然抓不住想要的那个人的心。
她总是在追逐，可那人却越躲越远。她对那人荒废公务恨铁不成钢，那人却总是懒洋洋地不当回事，她帮那人将楼中事务打理得妥妥当当，那人却总说楼里人才济济，应当多让他们发挥才是。
她不明白，自己一番心血，为何总是被忽视？自己满腔情意，为何总是被轻慢？
而今天，那个无情的人却对着另一个人深情厚谊。
他说，那是他“相守终身的爱人”。
听到这话时，她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多年的坚持，只成了一场笑话！
但她不愿意就这么被击倒，她强撑住了自己的骄傲，却撑不住内心的绝望。
她明白，那人是真的，再也不可能属于她了。
那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哭出了声响，完全无法止住眼泪的奔涌，仿佛是想要把累积至今所有的委屈与憋闷一同随着眼泪哭出体外。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才想起了侍女的声音：“小姐，梁长老和毛长老来寻你。”
沉默片刻后，她才擦了擦眼泪，用尽量平静的声音答道：“知道了，你先替我招呼一下，我一会儿就到。”
“诺。”
对于一直照拂着自己的两位长老，即便在她接触了越来越多的楼中事务后，也渐渐明白这两位长老也有些私心，巫婳心中还是十分感激的。
尤其是毛叔叔，自幼对她就十分宠爱，几乎代替她去世的父亲，关照她，爱护她。
至于梁长老，私心有些重，但他帮了自己许多，也都是事实。
此时他们来，想必是为了安慰自己，并帮着出主意。
只可惜——巫婳心中叹息了一声，自己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在重整妆容的这段时间里，她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来到前厅，两位长老正坐着喝茶，脸上却满是忧虑，一见巫婳出来，立时站起身。
毛长老看着去世老兄弟的女儿眼圈发红，即便是厚厚的妆容也无法遮掩她面色的憔悴，不禁有些心疼，又想起方才自己与老梁的打算，才勉强定下心神，开口道：“婳儿莫要发愁，我们几个老头子，必定会帮你向楼主讨个说法！”
梁长老也立时帮腔，一脸义愤道：“没错！楼主这次实在太不像话了！若是他不能给出个交代，老朽必定要发动执法堂给他点颜色看看！”
巫婳神色莫名地瞥了激动得梁长老一眼，而后冲毛长老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毛叔，婳儿已经有了打算，还请毛叔帮我。”
“哦？是什么？”毛长老见丫头似乎还算振作，也是松了口气。
而一边梁长老却是皱了皱眉，总觉得事情似乎会脱离他的掌控，沉声道：“婳儿可莫要心软，这楼主夫人之位，本就该是你的！岂可让楼主把不明不白的外人随随便便带进来！”
巫婳却并不多言，只是轻声细语地说道：“婳儿想要发起全楼，对那位慕公子做个考验，好让全楼的人都知道，即便我巫婳不能成为楼主的妻子，那也不是我不够好，而是柳栖雁他自己没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