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狠心折磨
顾存远连二十岁都没有便早早去了，又没有带回完整的尸骨，哪怕顾有权有意大葬也不能违了祖制。山里的规矩，早殇之人是不能装进棺材的，因此，哪怕顾有权亲自去了山里砍了上好的柏木，木匠也只能将它做的四四方方，然后刷上黑漆，如同一直扩大的黑盒子。
黑盒子停放在堂屋，问心背对着大门一直跪在灵前守灵。顾存远辈分低，没有人拜祭。每来一个人烧纸上香，问心便要三叩首，一日过去，额头已是红肿一片。顾家村的人因着这事情前所未有的团结一致，许是因着她与众不同的身份，没有人刻意刁难她，却也没有人搭理她。哪怕她已两日两夜不曾合眼，滴水未尽，除了绿萼寻了些剩饭送来，再也不曾有人记起她。
夜间，寒风刺骨，灵前的小方桌是点着油灯一夜长鸣。绿萼寻了一件纯白的斗篷裹住她几乎已经僵硬的身子，身子还没回暖，便被歇在家中的秦林氏碰了个正着，当下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哟，果然是王府小姐，娇弱的很呐，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给夫君守灵还披着斗篷的。”
一旁陪跪的绿萼再也按捺不住，猛然起身怒目瞪着林氏:“你这阿婆好生刻薄，这天寒地冻的你自己夜起都知道披着厚棉袄，郡主就不能加一件衣裳么？”
林氏好歹在大户人家做奴婢，平日里也算是识大体，可架不住年岁已高，又突逢外孙去世，这性子和往年简直天差地别。绿萼这样一说，她顿时语塞，可又压不住心头当然怨愤，更拉不下脸，当下手往腰间一插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数落:“哪里来的死丫头，你主子还得喊我外祖母呢！你一个贱婢，敢来训斥我？合着素亲王府的人都这般狗眼看人低，难怪我的存远会死，说不定就是素家嫌弃我们穷，故意害死存远的。”嘴里的话脱口而出，也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注意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话落音便扯出帕子捂着脸呛天呼地的哭了起来。
“存远啊，我可怜的乖孙孙啊，这是看错了人啊，白白搭上自己的命……”
绿萼本就年幼单纯，哪架得住她这样哭闹，顿时瞠目结舌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问心突然起身，僵硬麻木的双腿使得她还没站起来便又跌了回去。绿萼急忙扶着她起身，她也不言语，只冷冷看了林氏一眼，颇为艰难的出了灵堂。她对不起顾存远，愧对顾家的养育之恩，可并不代表谁她都可以忍。
“你，你上哪？你不好好给存远守灵你想上哪？”问心脚刚迈出堂屋门槛，林氏的哭声便戛然而止，跟着就扶着大门跑了出来。
听着身后的响动，问心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回头看了一眼满眼通红怒目瞪着自己的林氏冷冷道:“存远向来心疼我，若他在天有灵，必不想看着我因着他这般受冷。何况我觉得这灵堂我守着冷清，您若是在想必很热闹，这再合适不过了。”话落音，搭着绿萼的手，半个身子都倚在她身上，蹒跚的回了自己的屋。
待回了屋，她这才感觉到双腿麻的没有了直觉，绿萼麻利的将她的外衣褪了，用被子将她包起来，又塞了暖炉给她，这才匆匆忙忙去了厨房去烧水。
被子里依旧寒冷如冰，只是抱着暖炉的手稍微有了几分感觉，这才感觉到指尖的痛意。
绿萼不敢耽搁片刻，添了一灶腔柴火便急急忙忙的寻了一只大木盆搬进屋。自从回了顾家，自家主子就没有一天好过，虽说过了十五，可这水里的冰都还没化，从昨日一直跪到今日，想着问心方才起身差点跌倒的那一幕，绿萼有些忧心。
盆里的水冒着热气端到寝室里，问心裹着被子漏出了两只腿，绿萼将她的裤脚卷起来，膝盖那处已红肿的不成样子。放进热水里片刻，整条腿如同融化了一般终于有了温度，可随之便是撕心裂肺彻骨的疼。饶是她素来坚强，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闷哼出声。
绿萼看了看她腿上的红肿心疼不已，在热水里绞帕子叠了厚厚一层放在她腿上。问心感受着自脚底传来的热度慢慢传遍全身，瞬间觉得自己活了起来。可接着，脚底和膝盖就传来一整整异样的感觉，丝丝的痛带着难以忍受的痒，那感觉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啃食。她微微咬着唇，眉头轻怵，伸手就想将贴在膝盖处的帕子拿掉，绿萼却猛然按住了她刚伸出去的手。
“主子，不要动，越痒就只能是冻的越厉害，这几日若不将红肿褪去 以后怕是年年这时候都得受这份苦楚。”绿萼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冬天生个冻疮什么的再平常不过了，总能听家里老人说冻过就不能轻易好之类的这些话。此刻看着她红肿的膝盖和脚，不免一脸忧虑，主子这样子若是不能好，以后怕是有得受了。
“主子，恕奴婢直言，奴婢虽不知道顾少爷和您之间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如何死去的，可是奴婢觉得顾少爷一定不会愿意看见您这样折磨自己。只有您自个好好的，才不枉他舍命救你一趟。”她没见过顾存远是何模样，可能被自己主子这样仙子般的人这般喜欢惦记着，那他应该是幸福的。他也因该是爱极了主子，才会那样毫不犹豫的舍身相救。
问心听她一说，面上便是一怔，是啊，若是存远在定然不会让自己这样，可是他已经不在了，那个时时刻刻都护着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绿萼，你说的很对，他若是在，定然不舍得让我如此，伯伯婶婶也不会如此。可他如今不在了，还是因我而死，伯伯婶婶心里怨我是应该的。我别的也做不了什么，只想着这样或许他们心里能好受些。存远哥曾经说过，他的家就是我的家，他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这些年他们待我比待存远还好，不曾让我受过半分委屈。我……”话未尽，已是泣不成声。
她这一哭，绿萼也跟着难过起来，她能感受到那份浓的哀伤，或许比她当初无家可归时更难过无助。
“主子，您真的不必如此，我娘曾经在我爹爹去了之后也好难过，可后来她说过，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有活着的责任和理由，无论多艰难都得好好的活下去。顾家就顾少爷一个孩子，如今他去了，您要把他的那一份也活下来，替他看看这世间的山山水水，要活的比别人都好。”
看着她脸上一本正经的样子，问心突然破涕为笑，伸手在她额头上一点道:“看你年纪不大，说话起来一套一套的，哪来的那么多道理。”
绿萼腼腆的笑了笑，将已经发凉的帕子从她的膝盖上取下来，轻笑道:“奴婢不识字，哪懂什么大道理，这些不过就是小时候听老人说的，跟主子唠嗑看看您能不能不那么难过。主子是太伤心了，其实您心里明白着呢！主子待奴婢好，奴婢只想看着主子开开心心的。”
问心看着她进进出出来回忙碌，心中一片熨帖。老天还是待自己不错的，以前有存远顾着自己，而今又有个这么憨实的小丫头陪着。
裹着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完全听不见堂屋里顾家人的嘈杂声。
一阵风吹过，原本关好的窗户被刮开，绿萼在里间睡的很死，完全没有感觉到突然透进的凉意。窗口一道白影一闪便进了屋，待在问心床前站立，不是尾随问心而来的云峥还能有谁。
立于床前，怔怔的看着裹在被子里熟睡的问心，不过几日光景，却感觉比前些日子又瘦下去了许多。屋子里没有光线，云峥却能清晰的嗅到独属于她的气息看见她消瘦的脸。
褪去外衣毫不犹豫的上了床，将人揽到自己的怀里，低头用下巴在她的头顶噌了噌。原来自己如此贪恋她的味道，只有她在自己怀里，一颗心才能真正的踏实。
手探进被子摸索着卷起她的裤脚，不用看就能感觉到来自脚和腿上的寒意，和膝盖那处不同别处的肿胀。云峥心里顿时被什么东西堵住，，再度不顺畅起来。死都死了，还那么重要，让她这样自己折磨自己。
轻轻的掀开被子一脚，将怀中的将怀中的药拿出来，摸索着细细涂抹在膝盖和脚趾头上，凑过头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啄，喃喃自语般的说道:“若说这世间谁最心狠，怕是非你莫属了。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般折磨自己，你可自己你的每分痛楚都让我痛到心底。真正是没有良心啊！他对你好，我对你就不好吗？”
熟睡的问心哪里听得到他的话，只觉得身边暖了许多，贪恋的凑了过去，在那最暖的地方蜷缩在一起。她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在身旁，是存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