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两清了
第二日，停灵三日已满，到了发丧的日子了。顾存远辈分虽小，可哭灵的人从天亮就没断过。问心再一次笔直的跪在大门口，任人群来来往往，她只默默的烧着纸，除了一丝哀伤，再没有半分表情。
比之顾家院子里的嘈杂，房后不远的梁宅一如既往地清静。院子里的树在冬日已经尽数将叶子落光，此刻新叶还未长出，光秃秃一片，可半点也不影响树下的石桌上你来我往对弈的人。
梁百善两道浓眉此刻已经拧在了一起，与云峥对弈，哪怕他拉下老脸不停的悔棋，依旧被云峥的白子杀的落花流水。他就是一个粗人，除了会杀人就只会杀人，而今能静心看看书翻翻账本已经是难得，下棋这玩意真的不适合自己。
“不玩了，不玩了。王爷若是觉得无聊还是早些回京吧，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不适合您。”他将棋盘上的黑白玉子胡乱的往一起一堆，无力的靠在椅子上。问心那丫头前脚刚进村，云峥这个煞星后脚就到了。可他却没有在村子里露面，而是直接来了自己这，可自己跟他真心不熟啊！
“本王来这可是要带问心走的，而不是来这游山玩水的。她不走本王怎么能走呢！”说话间，修长的手指再度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分开来，大有再重新来过的意思。梁百善眸子一闪，瞬间崩溃。
“你现在就去，抓紧把她带走，抓也好，绑也好老夫都支持你。顾家那一群蠢货，他们凭什么如此糟蹋那丫头。若是老夫再年轻三十岁，这口气一定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云峥抬头看了他一眼再度低头摆弄棋盘上的棋子，淡淡的开口道:“没有人糟蹋她，是她自己糟蹋她自己。她自己放不开放不下，本王若是强行带她走，她会怨恨本王的。”他自己心里很清楚，那丫头心里全是顾存远，根本没有自己，一厢情愿的感情本来就很累，若是再让她怨恨自己，那真是生不如死。
梁百善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情情爱爱的事情他不懂，他只知道，男人么，喜欢的东西就要争取，哪怕不是自己的，抢也得抢过来。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一把年纪说这个有点不大合适。
“老夫已经跟梁安交代过了，等你接丫头走，老夫就跟你们一道离开。”
云峥手一顿，眼中的意外一闪而过:“你不是不喜欢京城么？这么刚回来又想去那。”
梁百善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再度往后仰了仰:“老夫真不喜欢那地方，可却又放不下问心那丫头。回了京城，身边连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他日再被你拐进云王府，受了欺负连个护着她的人都没有。”
云峥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也有模有样的学他没有半丝形象的懒散的倚在椅子上开口道:“你想多了，本王护她心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她。再说了，京城还有老爷子在，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她？”
梁百善轻轻哼哼了一声，语气有些怪异:“老夫离开京城了十六年，可依旧比你了解主子，在他心中那些大义是第一，素家是第二，问心再重要也只能排到第三。他就算再怎么疼丫头，可也总会力不从心许多无奈，一如十六年前与小主子那般。
老夫漂泊游离了一生，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唯有在临老的时候遇见了问心丫头，这是老天爷这辈子送给老夫最好的礼物。人一辈子能活多少年，老夫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可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一定好好护着她，谁也不能欺负了她。”顾家村的东西他如数交给了梁安，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说都是身外之物。他老了，最怕寂寞，想有个亲人，想有份寄托。
顾存远已经入了土，顾家长他一辈的全部留在了院子里不能上山，唯有问心带着孝，身后跟着一些小辈的族里的孩子，扶着灵柩随着抬丧的人缓缓前行。问心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是那个哭的最伤心的那一个，偏偏此刻别人都撕心裂肺，她却一脸的平静，不止没有了眼泪，连哀伤都在脸上看不见了。
跪在一早挖好的土坑前，默默的看着那黑色的灵柩被放进坑里，然后四面八方的人开始往上面埋土，转眼间便已经看不见灵柩，方才的土坑被填满。问心心一沉，仿佛那土之下埋的不仅仅是顾存远，还有她。听着唱灵的声音，她突然眼前一黑，接着便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世界一片静寂。
问心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黑色的漩涡，脚不能着地，她试图伸手摸一摸看看是否在这一片黑幕中找到出口，可伸出手却摸不到任何的东西。她试图往前走，如同踩在云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掉下去更远，更难走到尽头。
坟前的人早已经散去，可竟没有一个人记得将昏倒在顾存远坟前的问心带回去。平日里人前的笑脸和嘘寒问暖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顾存远因为问心而死，再顾家村人的眼里跟她亲手杀了顾存远没有什么区别。
太阳始终没能翻过山头，林间一片阴冷，一阵阵冷风过后竟然飘起了雪花。问心朦朦胧胧的感觉到了脸上的凉意和身边断断续续的抽泣，艰难的努力了几次才睁开眼睛。低头一看，自己被一双小手紧紧的搂着，那碧绿色的衣袖，是绿萼无疑。
顾存远的灵柩刚刚被抬走，林氏和林家老太太便将她们的包袱扔出了大门口。当初回来并没有带多余的东西，除了一些细软就是一些欢喜的衣物。绿萼被两人推出了院门，捡起包袱一看，除了她们自己的衣裳，别的东西都没有了。主子一直说顾家人心善，就是这么个心善法？将她们扫地出门还吞了她们的银子。可任绿萼敲门敲到手疼，里面也没了动静。直到那些上山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她一直看都没能寻到自己主子，当下也顾不得身后开了的院门，抓起包袱便朝山上跑去。
她并不知道顾存远埋在何处，只能沿着刚才那些人踩过的痕迹一路寻了过去。待到了那座刚刚垒好的新坟前，一眼便看见一身孝服的主子到在坟前动静全无。
绿萼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浑身血都被抽干了，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可是依旧三步并作两步的爬了上去。她想把包袱扔了背着问心下山，问心虽然纤瘦，却足足比她高过一头，加之山路崎岖，
刚刚站起来还未走两步就止不住一晃，两人一起栽倒。她心里一慌，手急忙松开自己就势先倒了下去，而后问心软绵绵的一倒便将她压在了下面。
背后似乎抵在了石头上，顿时火辣辣的疼，绿萼在坚强也还是个小丫头，当下再也忍不住抱着人事不知的问心嚎啕大哭。
京城那么远她们回不去，如今被扫地出门身无分文，主子又人事不省不知道如何了，绿萼这几个月刚刚平复的心再度恐慌了起来。
问心在她的怀里动了动，她却没有半点反应，问心只好抬手拉了拉她的袖口，她这才从迷糊中清醒过来。
“主子，主子您醒了！”脸上还有泪痕却毫不自知，声音还有几分哽咽却透着欢喜。
问心挣扎着坐了起来，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坐在她身上，不知何时竟然变了天，飘着鹅毛大雪，比年前京城的那场雪还大。两个人的头上和那些枯枝无异，全部积了一层雪，身上的衣服已经湿漉漉一片。她几度想起身，都没能站起来，微微一动便觉得头晕目眩，只得费劲的挪动身子，从绿萼身上移开。自己不知道压在她身上多久，那丫头垫在湿漉漉的路上怕是早已经冻僵了。
“主子，地上凉，您坐奴婢身上就好！”见问心朝一旁的枯枝上挪，绿萼顿时急了，那里已经积了雪，主子如何能坐得。可惜她想动却半天也动不了，两条腿完全没了知觉。
她的异样问心如何不知，也顾不得想着自己的境遇，眼睛一闭，仰身躺在冰冷的雪地里朝绿萼滚去，而后将绿萼紧紧的抱在怀里。
“绿萼，绿萼，都是我害了你，早知道这般，我不该带着你，早早就该撵你走。既已如此，若老天执意要这般对我，我们一起死在一处也不孤单了。”她不傻，她倒过去的时候顾家村那么多人在，却没有一个人带她回去。绿萼能寻到山上，顾家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她还未回去。扫地出门也好，死在山中也罢，她都不怨，可是连累了无辜的绿萼，中午是叫她死也背着债吗？
问心的气息很微弱，说话的声音很轻，可是绿萼依旧听的很清楚，她想笑，可根本就喘不过气。抬起唯一能动的手摸了摸问心湿漉漉的脸断断续续的说道:“主子不哭，哭了就不好看……不好看了。奴婢……奴婢最喜欢的就是主子，主子笑的时候，奴婢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主子这么好看的人。奴婢不怕死，只怕……只怕死之前都不曾知道什么是幸福，可是奴婢……奴婢现在知道了，死了也闭眼了。”
抱着她的问心再次没有了动静，搂着她的手也瘫软了下来。可绿萼却半点也没发觉，只凭着最后的精神气断断续续的说着。她知道自己和主子的境地，怕是真的要被活活冻死在顾存远的坟前了。如此也好，算是了了那些人的心愿，主子和顾家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