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威逼胁迫
彼时，皇后手上正拿着一份宫宴的膳食菜谱。
她这一叹气，內监主管李公公立刻心头一跳，惴惴不安道：“娘娘，可是御膳房拟的膳单有什么不妥？”
青晏探头去看，只见细绢上列了数十种菜色，除了热菜鲜切冷拼，又列有汤品酒水茶点干果，林林总总不一而足，顿觉咂舌。以前参加宫宴，她注意力全在穆峥身上，小心翼翼的揣摩着男人的一举一动，哪里注意过上了多少菜品，面前摆了什么就随便吃吃罢了。如今才知，一次宫宴竟然就要做这么多东西，天家的奢华真是难以想象。
那边，皇后摇摇头：“杨膳正是先帝爷身边的老人，办过宫宴祭祀无数，他拟的单子自然万无一失。封少将军大破南夷，军功卓著，皇上龙颜大悦，此宴不仅为庆功，更是恩赏，你们需事事仔细，万万马虎不得，告诉御膳房，办好了此宴，本宫为你们向皇上请赏。”
“奴才领旨，谢皇后娘娘恩典！”李公公喜滋滋的领命而去，等他一走，皇后便挥挥手，命道：“本宫乏了，你们都下去伺候吧，这里有燕王妃在即可。”内殿的宫女们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诺了一声鱼贯而出，青晏见状，冲钰儿点点头，丫鬟也跟了出去。
坤宁宫内殿安静下来，青晏看着皇后神色郁郁，摆明了一副本宫有话要说你快来问我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提起话头：“娘娘适才为何叹气？莫非那膳单真有不妥？”
皇后就等她接话呢，当下柳眉微蹙，轻叹一声：“作为宫宴来说，并无不妥，本宫只是看到那些珍馐美馔，想起了寿元受灾的百姓，他们流离失所，饥不果腹，而我天家却如此奢靡铺张，心有戚戚罢了。”
青晏着实一愣，没想到皇后竟是为此感伤，难怪她要屏退左右，这话听着似乎是皇后心忧万民，可下令大开宫宴的是胤帝，皇后的话分明是在指责胤帝奢靡浪费，为君失德。这让她怎么接，跟皇后一起指责胤帝不该大搞宴席？那就是找死好么！
青晏心电急转，揣摩着皇后意思，绞尽脑汁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忧万民，实乃天下子民之幸。嫔妾以为，天家自有天家的威严体面，皇上此宴乃是庆功，若因寿元一地之灾就薄待了立下赫赫战功的黑旗军众将，虽能为自己博得美名，却难免被有心人揣摩皇上是忌惮黑旗军功高盖主，有意打压，以致令军心寒凉，朝堂不稳。嫔妾上次入宫，见皇上为寿元治水废寝忘食，便知皇上心中时刻惦念着寿元百姓。今日青晏见皇后姐姐操持宫宴，尚有许多顾虑之处，想来，皇上为君平衡各方，更是劳心劳力。而姐姐身为皇后，宫中却如此简朴，已是为后宫做了表率，皇上定能感念到姐姐的一番苦心。”
青晏一边说，一边小心瞄着皇后神色，见她面虽平和，却目带厉光，顿觉心中不安——她应该没说错什么啊……青晏想着，又把自己的话品了一遍，于情于理都妥帖，为何皇后会这么意外的看着她？
青晏还没想明白，那边皇后低头一笑，曼声道：“本宫今日终于明白，为何皇上执意要选你做燕王妃了。”
青晏皱眉，还没明白她这话何意，就见皇后态度忽然就变了，她不再撑着那副虚伪的可亲姐姐模样，眉目间都是后宫主位应有的矜贵和清傲：“难得你小小年纪，就能如此体察上意，心思通透，看事练达，还是皇上慧眼识珠，识破了你的大智若愚，为七弟选了一位贤妃，本宫实在叹服。”
青晏顿时反应过来——她表现的太老成了！没错，十五岁的越青晏应该是个疯癫鲁莽的越家野丫头，她根本没有那么深远政治眼光，能说出这样一番妥帖的话来，她应该跟着皇后的步调，痛骂胤帝昏腐才对！
在皇后面前表现的太聪明，那绝不是一件好事。青晏心中暗道不妙，只能硬着头皮道：“皇后姐姐谬赞，青晏实在愧不敢当，只是这些话，并非青晏想到的，而是……而是王爷在来的路上说给青晏听的，青晏本也想不明白，还误会皇上来着，被王爷一说才明白皇上的苦心，刚才皇后姐姐问起，青晏就想到了王爷的话，鹦鹉学舌了一遍。”
“哦？那真是巧了。”皇后意味深长道，看样子并不是很相信青晏的话，却也不追问细节：“本宫听闻燕王在外从不论政事，愿意同你说这些，足见对妹妹的宠爱了。”
青晏讪讪笑着，不敢再多说话。
另一边，皇后目光沉沉，似在思量权衡什么，半晌像下定决心般哼了一声：“罢了，本宫不管你是大智若愚也好，大愚若智也罢，既然你们夫妻有一个是聪明的，本宫也不怕把话直说了。”
她斜斜依坐在软塌上，把玩着小指上长长的指套，声音虽轻，话却重：“寿元逢灾以来，当地督抚赈灾不利，皇上很是震怒，已决议将其撤换，另选贤能为钦差，赴寿元赈灾。这位钦差，本宫希望是都察院右副都御使王世谦。”
青晏心中一凛，图穷匕见，皇后此次召自己进宫的目的终于明朗。赈灾素来都是个肥差，也是朝堂上各方利益争夺的焦点，这个右副都御使王世谦王大人，又是皇后的什么人，能得她这般图谋助力？
像是看透了青晏疑虑般，皇后主动交了底：“你也不用猜了，他是我祖父门生，本宫的姑父。”
青晏了悟，她前世虽不怎么关心朝政，但对几个大家氏族还是有所耳闻的。不同于青晏出身的越家，只不过是个伪世家，皇后季氏出身的季家却和师云玥出身的师家、魏太后出身的魏家一样，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族，正是有她和魏太后两大家族支撑，才帮胤帝在残酷的夺嫡之争中取得胜利。然而遗憾的是，胤帝登基后，却大力打压外戚，致使季家和魏家纷纷衰落，季皇后的祖父虽为阁老，但家族里却再没有上品级的子嗣，季家又男丁不旺，季父那一辈，似乎只有一位兄弟，其余都是姐妹。到季皇后这辈，倒是有两个弟弟，但年纪尚小，不堪大用。所以，季皇后也只能矮子里拔大个，从外家上培养助力了。
想明白了这点，青晏有点犯愁，虽说她是答应了要给皇后鞍前马后，可……这样的朝政大事，哪里是她能插得上手的？当然，她也明白皇后的意思，其实是想透过她传话给燕王穆峥，让穆峥去向胤帝举荐王世谦。但……穆峥会答应么？这种事情非同儿戏，保举是要担责任的，而且听说胤帝在朝政上素来专断，就算穆峥愿意出面保举，也不一定能有效果……她婉转的把顾虑跟皇后提了，皇后却神秘一笑：“你太小瞧自己的夫君了。”
皇后笃定道：“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成。”
穆峥有这么厉害？青晏狐疑极了。
皇后也不解释，旋即想起什么般，哼笑道：“对了，你父亲户部侍郎越泰也在钦差人选之列，说不定，他也会来求你去游说燕王这个女婿举荐他呢。”
青晏一愣，想到前世自己一死，越父就张罗着送庶妹入府固宠的事，跑来求自己谋肥差，太像是越父会做得出来的事情了，一想到那画面，她顿时恶心的一哆嗦。
皇后看她面色不愉，以为她犹豫了，便嘲道：“这么说来，是本宫让妹妹为难了呢。罢了，若是你父真来求你，你便应了他吧，毕竟亲疏有别，反正，师嫔如今也活得挺好的。”
青晏心中一凛，皇后这话就是在敲打自己了，师云玥和越泰，她必须选一个，青晏咬了咬唇，其实皇后根本不需如此，她本就不可能帮越泰，只是被这样胁迫，反而让她心中隐隐抗拒起来，说话也不禁带了气：“姐姐说笑了，赈灾钦差自然是能者居之，王爷身为人臣，若真愿为圣上分忧举荐能臣自然是好的，若是不愿也是无奈，嫔妾妇人之见如何能左右王爷?”
皇后自然能听出她话里的气，非但不恼，还笑眯眯的：“妹妹真是有趣，你不但低估了燕王，也低估了你自己。”
青晏让她说的摸不着头脑，皇后却不在这个话题上再纠缠，拉着她东拉西扯的话起了家常，态度也重新变成温和可亲的模样，仿佛她从没威逼利诱让青晏为她图谋干政般。看着皇后这般轻松写意的切换面孔，青晏心中即觉可怕，又难免会有一丝……感同身受的悲凉……
前世的她，又何尝不是像皇后一样，在穆峥和后院妾室间切换着不同的脸？说到底，都是身不由己罢了。青晏摇摇头，反正这一世她不要再活成这幅模样了，这么想着她态度也轻松了起来，就应和着皇后的话题，天南海北的胡扯，倒真有几分闺阁姐妹的模样。胤帝和穆峥进来的时候，姐妹俩个正聊到庆功宴的主角黑旗军少将军封易大破南夷的事情。
青晏听到皇后说，封易在边境击溃敌军，打得南夷落花流水，无力再战只得退兵求和。
她一时诧异，脱口而出：“退兵求和？不是上表称臣么？”
随即便听殿门口传来男子哈哈大笑，胤帝甚是愉悦的踏入内殿，身后跟着一脸黑线的燕王穆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