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梦离》〈章二一?几处沉吟〉#2
《卷二?梦离》〈章二一?几处沉吟〉#2
赵元偓怔住了一瞬，那双写满温柔与担忧的眸，一瞬间失焦空白，好似被剥夺了所有思绪。
──这就是妳最真实的答案吗，静妍？
那一瞬间，赵元偓觉得眼眶涌上一阵湿意，几乎要淹没他的视线，他绷住身子，不敢妄动分毫，就怕堆积在眼眶泪水失了平衡溢出。
她心里还是有黎君胤、还是有那个人的影子，只是让她藏在了心底深处，然后在毫无戒备的深梦之中，悄悄地倾诉。
原来，一个人在心里徬徨无助时，那些别人看来再细微无害的言语，都能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那些对别人而言转眼便过的字句，都有可能狠狠地击溃自己。
此时，身后却响起一串叩门声，接着划开一道房门被缓缓推开的咿哑声。
「六王，拾翠来给小姐上消肿的凉膏，要是晚些丞相大人回来看见还肿着就不好了……」拾翠来到赵元偓身后，恭敬稟道。
「……放着吧，本王来就行了。」赵元偓头也不回，只是沉声道，然拾翠却察觉，赵元偓的嗓音要较往常沉冷了许多。
「六王可是累了，若是累了，便让拾翠来照顾吧？」
「没事，妳下去吧。」赵元偓依旧是不曾回过头，只有那比起往常沉硬许多的嗓音，教拾翠疑惑。
「小姐又该吃药了，挽红等等就会把煎好的药端上来，若小姐醒了，就麻烦六王了。」语毕，拾翠不再打扰，正要退出房门时，正巧挽红端上了刚熬好的药汤，赵元偓一样让她搁在一旁几上，两人便一同退下了。
房内又恢复成一片悄静，赵元偓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下情绪，方取来拾翠搁在几上的凉膏，用指腹轻轻挖了些许，轻柔地覆上她红肿的颊，仔细匀开。
向云烟似是感受到赵元偓在她颊上的动作，感受到那处细微的疼痛，眼睫如扑翅的蝶一般细细颤动起来，微弱地挣扎了半晌，缓缓睁开了眸，床榻上的景象朦朦胧胧地映入她视线之中，逐渐成形、清晰。
「……六王？」感受到颊上温柔的擦抚，她微微转过头，望见床缘赵元偓一张忧虑的面容，方恍然自己此时此刻正病着的处境。她虚弱地抬起手臂，欲将自己从床上撑坐起，肩臂却是虚软无力，还是赵元偓将她搀扶着半坐起。
她正欲开口问他为何会在此处、以及自己昏睡了多久，才微启了唇，赵元偓便旋身走离了床榻，从桌上捧来了那碗药。
「先喝药吧。」他淡道。
然而向云烟却瞥头避开了赵元偓舀凑到嘴边的一匙药汤，一双空洞的眼只是疑惑地望着赵元偓那一张淡漠异常的面容，须臾，努了努沙哑的嗓子，「六王……你怎幺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赵元偓对她躲开药碗的举止皱了皱眉，难得沉了脸色，「脸色不好的是静妍妳吧，还不快些把药吃了。」
向云烟怔怔望着赵元偓，他面上以及口气中还是透露着赵元偓对自己的担忧与关切，这些她是熟悉且一点也不意外的，可是……她总觉得他的态度，有哪里不一样了，望着他舀近自己唇边的药，她却迟疑了。
见向云烟呆望着那碗药，却犹疑地不肯动作，赵元偓淡淡敛下了眸，深纳了口气，再开口，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重，「……静妍，妳先把药喝了，我有话对妳说。」
儘管向云烟面上的狐疑更深，然这话果真哄得向云烟乖乖地一口接着一口地将药喝下，在嚥下了最后一匙之后，她随即抬起疑惑的眸，「六王？」
那张美丽、此刻却是苍白的面容，总牵引着赵元偓心口的悸动，可那悸动如今觉来，却像是一股、一股的疼。
「静妍，我们……解除婚约吧。」
天光半衰，一层夕暮昏色的薄纱轻轻降下，将地上景物笼罩得昏昏黄黄，模糊了万物轮廓。远天一片墨蓝缓缓晕染而来，彷彿缓慢的席捲与吞噬。
黎久歌踩着无声却隐隐含着几分烦躁的步伐跨出房槛，廊下那盏悬灯在薄风中轻轻摆动，映入他一双淡漠得好似蒙上了一层飞霜的寒眸，跨下了屋轩，正欲往后院另一侧的偏门方向步去时，眼角余光之中，却有一道矮短的身影，在昏昧之间不怀好意地逼近。
「你来做什幺？」辨出眼角余光中那道身影，黎久歌眼不动、身不动，只是警戒出声。
「唉啊，今日府里下人怎幺点灯点得这幺晚，让四哥我一时看岔了路，就走到这偏僻的角落来了。」黎季尧那充满嘲讽的凉嗓在黎久歌背后响起。黎久歌自然听得出，他才不可能是走岔了路，而是刻意要来此寻衅、嘲讪自己在这个家中的无有地位。
「四哥连在这小小的府邸里都会迷路，若到了宫里岂不麻烦？既然走错了便请回吧，可别还在嚷嚷自个儿迷路了招人笑话。」黎久歌连看都懒得看黎季尧一眼，心里盈起一股不耐，只想快些打发他。
「黎久歌你──」黎季尧向来是最容不得黎久歌的讥讽，一股努气登时涌上喉口，恼羞成怒地喝斥，「听说昨日那张姑娘是哭着离府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张丞相的女儿如此冒犯！就不怕我稟明父亲，让他处置你吗？！」
「要说便去说吧，我何曾怕过他？」黎久歌口吻淡漠得无动于衷，懒得再搭理他，抬步便要离去。见状，让黎季尧怒意更盛，一把跨上前去扳住黎久歌的肩头，硬生欲将他扭过身，气沖沖地冲口而出：
「哼！装什幺清高！不过也是贪图名利之辈，看爹不待见你，就用尽手段要去攀那二相的千金，见向大人的女儿许给了六王，就转而讨好张大人的女儿，我看你跟你娘一样，都是不择手段、逢迎谄媚的小人！」
黎久歌反捉住黎季尧搭在自己肩上的腕，旋身狠狠一拧，眸中隐现一抹戾色，「你有胆再说一次？」